不认我·神明质问
她低下头,长发凌乱。
悄然地叹息,有脚步慢慢走来,冰面上清脆。没几步,就有人来到她对面,半跪下身。她抬眸去看,是方才一直没有理睬她的人——岚峰爻望着她,面上还有干涸的凌乱的泪痕,他伸手,掌心上还有浅浅的弯月印痕。她就这样望着他,望着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神力之源,不给我吗?”手臂撑着她才没瘫倒,可是冰面的冷僵硬了她的关节,她根本动不了,“这个局,总归还是要我亲自去更合适。”她仰起头望他,直白无余:“你在犹豫什么?”
“你不认我了……?”她一直没有伸手覆上他的手,岚峰爻望着她,歉疚地低下了头,“也是,我早该让你失望了才是。”双眉紧蹙,她望着他:“什么?”“你不认我了,我还是让你失望了。”他的头低得更低,声音也沙哑,“我连继承你遗志的资格都没有了吗?”“你在说什么?”天樱宿望着他掌心还未消退的月牙,试探着轻轻覆了上去,“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合着我刚才说的,你都没听到?”那只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岚峰爻疑惑地瞥了她一眼:“你说……什么了?”
又笑又气,她毫不留情地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我站不起来,冰面冷。”岚峰爻掂量了一下,轻轻松松将她打横抱在怀中,将她抱近了心口,虚幻的羽翼在光芒交织中展开,他将她抱着,稳稳当当地:“是我疏忽,宿宿没有神力了……本就该更仔细地照顾着……”攀着他的脖颈,她凑近了他:“那你,听到了什么?我以为你生气了,不要我了,连我们共同的志向都不要坚持了!”威胁似的,又狠狠攮了他一拳,她将他紧紧拥抱,声音里带着颤:“你吓死我了!”“还是会生气的宿宿……更让我安心些。”生生忍下这不轻的一拳,他探下脑袋蹭蹭妹妹的面庞,“你没醒,没人能够宽慰我。但是你方才说的……我真没听到。”
天樱宿望着近在咫尺的、难得有泪的面孔,深深叹了口气:“也罢,方才的话……委实不好听。我感觉我的身体,恐怕比我想的还要糟糕些,生来就拥有神力,现在不太习惯。”“慢慢习惯就是,我们有时间。”岚峰爻低了声音,“没关系的,宿宿。”“还有就是,把我的神力之源给我,我要拿它将神明置于不义之地。”天樱宿骄傲地抬起头,她眨眨眼,向他伸手,“如果你不舍得,就由我来。我为了让我更好过一些,你怨我吗,要做兄长的亲手取出妹妹的神力之源?”“我会怨恨神明,对你,对宿宿,我只有心疼和愧疚。”岚峰爻缓慢又坚定地摇摇头,他望着她憔悴苍白的神情,“你睡了四天,心口,疼吗?”“不疼——你还没给我我神力之源呢!不许避而不回答!”放心大胆地骄纵起来,她曲起胳膊压在他肩头,仰起头,带着傲气。“我还在修复它,宿宿,你的神力之源布满了裂痕,当时将它完整地取出来也花了我和羽锺好多功夫。”完全不肯撒手,他就这样抱着她,“再等等,穷绝和我说了你的打算,我只能支持你,但是我也要告诉你,你需要有自保的方式,等到你的计划真正实施时,只怕我和羽锺都已经被其他的事情拖住,你必须能够与神周旋,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她就望着他的神情逐渐严肃,歪过脑袋:“这我知道,清穹没和你说他选择了书陪在我身边?”“他和我说了,但是我总感觉还有缺漏,就好像不论我怎么布局,你都会再一次离我们而去那样。”他向前倾身,与她拥抱在一处——天樱宿感受着他因为难过而剧烈的呼吸,轻轻覆了上去:“我应该……不会死。”“不好说,你疯起来我和羽锺都拉不住你,穷绝只会陪着你一起疯。”冷哼一声,他承了妹妹立刻凑上来的示弱,岚峰爻摇摇头,“宿宿,要听听,我听到了什么吗?”
两兄妹以额相触,她闭上了双眼。
你的妹妹本就是神的祭品,是你自私自利要将她守着,甚至为此联合重云会议的继承人们推翻神的统治——现在你看到的一切,就是代价!
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一片血与火交织的断壁残垣也展开在她的眼前,她向四周望着,八大关隘之外?那看来北方……还是沦陷了?就在她意识到眼前是什么的同时,血与火交织成了一片冰冷,无数的针管都插入在了那张冷冰冰的机械床上,惨白的灯光照亮了躺在床上宛如尸体的人——基因实验阿兄假意被俘潜入实验室所见的一切吗?她魂魄震悚,一眼都不忍多看。“这是我的梦魇之一,宿宿。”身旁多了一丝苍翠的幽魂,她侧目,岚峰爻正望着那边陷入昏迷不省人事的挚爱,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当时我在实验室见到他……又惊又惧,我一度不敢上前。”
“我将自己封闭了太久,宿宿,就如你封闭自己那样。可是羽锺是心细的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相信他的宽慰。”嗤笑一声,他摇摇头,“真失败啊,明明你和羽锺都给了我无比坚定的安慰,可是我偏偏两边都不受用。我把你拉入我的记忆,我是有私心的,宿宿,我不能再在这里面沉溺下去了。”
你看看吧,你的挚爱也因为你执意要护本就不属于你的妹妹而被他们设计变成了实验体,你看看吧,你不惜动用一切力量来挽回的生命到头来还是离你而去,又是剜出神力之源又是献祭心脏,你这个做长兄的除了带给你万分保护的妹妹无尽的离别和痛苦,还带了什么呢?
残阳如血,那一抹病重的樱花耗尽了回光返照的余烬,消散在了日暮的光辉中。
她静默地望着自己的死去:“你,信了它的鬼话?”“我有愧,对你,对羽锺。”身边的人也不遮掩,岚峰爻握紧了她的手,他的身体颤抖着,“我那时候因为你的离去一蹶不振,有戎流雪的事,都是羽锺拖着伤重的身体处理的。我夜里惊悸而醒,还在处理事务的他总会回到我身边抱着我,直到我又入睡,或者直到天明。”她伸手将他拥抱,轻声:“你也抱抱我。”
“你的离去,我确实怀疑了,我是否真的能够将你好好保护。”他低下头,沮丧,又无奈,还有些恐惧,“我真的很怕我葬送了流雪,也葬送了你。到头来我一事无成,留不住我的挚爱也留不住我至亲……没有了你们,我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说话间,眼前所见又发生了动荡,他们一起看去。
看啊看啊,你不在的时候,你的妹妹可是几乎把你的权力都使了个遍呢,你就不怕她趁你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如一具尸体时直接要去了你的性命?你就不怕等你醒来时她已经将你完全架空,你只是一个多余的人?你看呐,你要保护的人,可是为你日夜不休地流着眼泪——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看啊看啊,有神明撑腰的她,还需要你这如挡车的螳臂、撼树的蚍蜉那样的世俗的支持吗?神明的争夺投射到大陆的权力争夺,从前一呼百应算无遗策的你,就能容忍被你护在身后的人夺去了那些光环吗?你的地位岌岌可危,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木偶罗盘与与神合谋……
她沉默着侧目望向他,而身边的人只是望着那些属于或不属于他亲眼所见的记忆,也沉默着。
“你会惧怕吗,阿兄?权力是会让人发疯的,它会腐蚀你的心智你的心性,让兄妹反目爱人背叛——你这样想过吗?”她先沉不住气,她认了,天樱宿紧紧揪住了他的袖摆,一瞬间就红了眼,“你这样想过吗——”“不曾,不曾,宿宿,我不曾后悔。”他接住了扑过来的带着婆娑眼泪的妹妹,将她拥抱着顺着她的发丝,无比温柔,“你和羽锺是我信任的左膀右臂,我亲口许下的诺言,我不会后悔。我知道权力是多么可怕的东西,所以我留了口谕留了敕令,你和他可以将我取而代之,如果我变心。你们不是我的威胁,我们拥有共同的志向和共同的利益。你要说我唯一怕的,是神明的争夺上,我无法帮助你,我力有不逮而你偏偏在那里九死一生!”说到激动处,她抬眸,看着他的脸颊上又多添泪痕,她心疼地抹去它们。“我依旧守不好你,可是我已经……”他哽咽着,将她拥入怀中,“我找不到更周密的方式了……宿宿,我难过,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好不好?”
魂魄在空白的天地间相拥,她抱着难得显露脆弱的长兄,轻轻蹭着他的面庞:“阿兄,你在渴求谁的承认呢?你已经做得足够、足够好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自己?我的死亡是我最后的选择,你为什么要将它揽到你的身上?”
他紧紧抱着她,哽咽着:“可你不也把我的命悬一线,归咎到自己身上了?宿宿,宿宿,我不肯承认我已经保护不了你了……你还认我么,作为你的长兄,作为你、心安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