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诉·参天立地

可是当她摆开架势时,对面的人忽然又嗤笑一声,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语调慵懒:“等神使你自己能够承担起这动荡的职责之后,再来与我说这些吧!毕竟你的有戎,也不安生——呢!”她蹙眉,抬手拦住她的去路:“你是不敢吗,相较于大小姐,对付府主,你更有把握?”被拦的人默了默,摇摇头,她抬手将她的胳膊轻轻从面前拨开,苍穹瑜侧目看向她:“在你有戎还有求于我们军场的时候,军场不会退让半分。只要你有戎还需要我们大漠将军撑场面,军场就不可能被桥梁取代。有戎大小姐,我希望你下一次说起军场存废问题时,可以告诉我有戎的发展与代际传递问题的解决。至于现在,你们可以慢慢去思考这个问题。”

她信手一掷,浑浊的神力之源被墨鲤吞入腹中去到岚峰爻身边,书望着她,眼神里无悲无喜。

“没有前路就将后路斩断,不是聪明人所为——我听说了桥梁重云对圣城的态度,有戎。”另一道和煦的声音响起,樨辙远出现在被推开的门边,他笑着,“有军场在后坐镇,想来他圣城会议也不太敢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为老不尊这种他们玩得最是熟练,我想你们应该从全局考虑。”“至于经费问题,桥梁多是贵族成员,只要解决平民成员的薪酬问题不就足够了吗?”顺势接话,苍穹瑜推开了她的手,向大门走去。她停在门边,微微回首看向他们,语气轻松却又暗含压迫:“还有待历练啊,有戎、夜阑。有戎府主,有戎公子,别忘了你们这只位置是怎么来的。”

门被安静合上,目光从大门来到长兄面庞,她握紧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摇摇头:“不听她的,阿兄,不听她的!”静默了好久,他才低下头将人好生拢在怀中,岚峰爻抱着她,浑身都在颤抖。“你如何知她那一句轻飘飘的问,是不是切合实际呢?峰爻,不要理她。”轻而易举看出了站在身边的人已经岌岌可危,皇羽锺将他们兄妹一同拥抱。她感觉自己的脑壳被仲兄轻轻碰了碰,有感受到她环抱着的这具躯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在一瞬间剧烈的震颤之后先前细微的颤抖都戛然而止。

墨鲤依旧无所事事地在半空飘摇,它凑近了她的面庞,轻轻啄了啄,惹得她轻笑一声:“书,下午还有事,你打算回双筑,还是在这里滞留?”“其实如果论起我现在的职责,我代替的是煙穷的位置,我不能擅自行动,至少。”墨色衣袍的男子一拢衣摆坐下在墨鲤的脊背上,他抬手勾勒出一抹鲜艳的火光,“我不得不承认,煙穷确实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从与你日常有关的暖手炉到彰显威名的煙穷令——他又一次将令牌割舍。”她闻言,猛然抬头望去,那一抹鲜艳的血红刺痛了她的眼。

怀里的躯体又颤抖了起来,她转了视线认真地望去:“阿兄如果身体不适的话,要不要先回家一趟?”“双筑太远了,去我和羽锺的办公室吧,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会儿。”声音都有些沙哑,岚峰爻借着身旁人的搀扶向外平稳地走去,“流深,我对你是除了我至亲至爱之外的推心置腹的人,溟河则是因为你的推心置腹而被我纳入联盟的范围,别让我失望。”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说一不二的掷地有声,天樱宿挽着书的胳膊回眸望向并肩而坐的两位义兄,眨眨眼:“深阿兄做了什么让阿兄不满的事吗?”“那应该也只有,怀疑宿宿神力之源离体是否有榕苍殿授意的怀疑了。”溟河伸手搭上他的肩,看着她,“宿宿,我们一同去吧,如何?”

一同到达了属于两位兄长的办公室,天樱宿在得了仲兄的应允之后便先行进入。她捧着手炉脚步匆匆,螺钿的草木在暖黄色灯光下光华流转。

屏风之后人影绰绰,她不敢轻举妄动:“我是绕到屏风后面来,还是……?”“来后面,宿宿。”长兄的声音响起,沙哑,又颤抖。她依言照办,绕过屏风,只见自己长兄已经红了眼眶,他靠在仲兄身上,看向她的眼水光潋滟。“阿兄……难过了。”她将手炉轻轻藏入袖中,小心翼翼地伸开手将他拥抱,“阿兄……你在渴望谁的承认?”皇羽锺也凑了过来,他们兄妹三人抱作一团,将长兄藏在中间。“峰爻,峰爻,我没应允夜阑的进入,只有我们,你别忍着,好不好?”一样心疼,皇羽锺轻轻吻着他的面颊,在空隙间轻声,“入夜你又不肯与我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可是你不说出来不得到回应,这个坎是过不去的。宿宿也在,我也在,你为什么不肯说?”他说着,捋着他的发丝,难过地望着他:“我们是家人,也是同盟,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眼泪滴落,他猛然用力将他们都紧抱,哭腔颤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颤抖着,小声地抽噎着。她不抬头,只是坚定地拥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哭出来就好,我怕你忍着忍着坏了身子。”仲兄低柔的声音响起,他的手也在长兄背后,覆在她的手上一起安抚难过的长兄。“峰爻,你要是不肯说,那我可就开始胡乱猜测了。”故作轻松,皇羽锺蹭蹭他,另一只手为他抹去眼泪,“是因为这些年我和宿宿先后出事,你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对吗?你希望有一个中立的第三者能够评判你在其中是否发挥了自己的作用,但是你找不到。长久的怀疑之下,你也不再信任自己,而你潜意识里又认为我和宿宿是毫无疑问偏向于你,所以你不愿意相信我们,对吧?”

“你若是赞同,就点点头。峰爻,这没什么好隐藏的,就像宿宿从你这儿得到坚定的信任与自由,我也从你这儿得到过坚定的支持和信任,你也可以从我们这儿得到肯定和信任,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难道外人的眼光就如此重要,重要到远超来自家人的认可?峰爻,峰爻,你的存在,之于我与宿宿,以及整个有戎,就是最有力的支持。”怜惜地轻轻吻过他的额,皇羽锺望着他,“我想宿宿应该比我更早察觉到你的难过?”“在冰川苏醒之后被阿兄带着看到了他的记忆,锺阿兄。”无奈地侧过视线,天樱宿望向他,又想起木偶罗盘来,“但是阿兄不愿意相信我们,我很遗憾,但是我找不到知道事情真相的也被阿兄认可的第三者,自我怀疑是很压抑很负面的情绪,我的阿兄正是意气风发大展宏图的年岁,不可以因为长久的怀疑而匆忙凋谢——我会恨自己的。”

“我们经历的生死从未放过我们,基因实验因为毁灭之力导致的神力衰弱成为我的死因之一,我其实很能接受,木偶罗盘的报复应该在我身上,而非两位阿兄。”她叹了口气,拱了拱长兄,“我们都有耿耿于怀的东西,这哪里是一个局外人可以听懂的?阿兄,阿兄,你是最好最好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世人眼中的公平公正?不是你亲口和我说的吗,外人不可尽信!还是你在害怕我,害怕我的任性妄为粉碎了你从前的盛名,让别人有了笑话的谈资?”她用力抱住他,失落地叹了口气:“我没有神力,没办法用我的神力场来安抚。”“没关系,我还有神力场。”青铜的神力场旋转着,他捧起他的面孔,柔声:“你最是不在乎外人评判的眼光,怎么如今也陷在其中?你与大漠将军现在已经是陌生人,你还给了她那么大的权重,大到能够影响你?”

“从神明们所见而言,榕苍,你做得很好。”另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墨鲤吐着泡泡亲昵地游过他的手背,她瞥见了如丝绸在水中舒展的飘逸,“若非你,小樱花要完成的构想,可没那么快,是你在身后坐镇,为小樱花开辟了一方广阔的领域,你已经尽你所能。你是神明棋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你的地位,你的声望,你的实力,没有一人能够代替。”书跪坐在榻上,轻轻抚着他的发,“还有我,我与你契约,并因此稳定了状况,你功不可没。穷绝在我们离开冰川之前拜托我询问了帝姬和阁下对于你的看法,墨鲤衔着的这封信,我交给你。至少,榕苍,在冰川、在有戎看来,你已经足够好了,足够让在你身边的人、蒙承你庇佑的人无比自豪。你就像你幻境里的那棵榕树一样,顶天立地。”

她抬起头看向他,皇羽锺也望着他——因为被他们簇拥的青年终于抬起了袖子抹去自己怀疑的眼泪。

“当真么?”小心翼翼地,他问,慎之又慎。

“对啊,阿兄就是最好的!”她一个用力扑进他的怀抱,撒娇地、开心地蹭蹭。“坚定有力又温柔,我无比庆幸我还能站在你身边,峰爻。”皇羽锺吻了吻他的眼,将他的另一侧肩膀占据,“穷绝也和我说,他说峰爻你,是家里不可或缺的,也是我们棋局中不可或缺的。”

“至于那些伤痕与死生,那是命运都在嫉妒你们。”书跽坐,他含着笑在背后将他拢住,“那可以是有戎的勋章,地位的明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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