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瞎子
黑瞎子揉搓林逸头发的手猛地顿住。
他撇了撇嘴,悻悻然地收回了手,墨镜后的目光带着点控诉和委屈,投向石桌对面那个仿佛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的清冷身影。【这就护上了?我请问呢?】黑瞎子心里疯狂吐槽,【到底是谁在养家(带路收钱)?到底是谁把这傻小子从犄角旮旯里捡回来的?哑巴你才认识他多久?】
林逸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看着黑瞎子收回手后,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被抢了玩具般幽怨又委屈的表情,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暖暖的。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做出了一个让黑瞎子和张启灵都微微一怔的动作。
林逸非但没有继续躲远,反而主动把自己刚刚逃离的身子,又朝着黑瞎子的方向靠了回去。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动物,用自己的脑袋,轻轻地在黑瞎子还带着点余温的臂膀外侧,蹭了蹭。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又带着点亲昵的依赖。柔软的发丝扫过黑瞎子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暮色四合,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将这座位于京郊、闹中取静的小四合院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院墙角落,几丛晚开的月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烟味。
黑瞎子正歪在院中那张磨得光滑的老藤椅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面前的小石墩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皮夹克,墨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到林逸这样,他那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懒散的嘴角猛地向上扬起,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整个人像被瞬间注入了活力,
“哎哟喂!”他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得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看看!看看!果然还是咱们小逸儿最知道心疼人!知道瞎瞎我辛苦,体谅瞎瞎我赚钱养家不容易!不像某些人呐——”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状似无意地瞟向院子另一角那个安静如雕塑的身影,“——良心大大滴坏!亏得瞎瞎我啊,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一把屎一把尿……咳,总之就是含辛茹苦地拉扯这个家!唉,这世道,终究是错付了,一片真心喂了……咳,喂了空气!”
话音未落,他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方皱巴巴、边缘还带着可疑污渍的蓝色小手帕。那手帕被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小心翼翼地凑到墨镜下方,象征性地在眼角位置按了按,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模仿旧式戏文里闺阁小姐的矫揉造作。
他肩膀微耸,嘴唇向下撇出一个委屈的弧度,配合着那捏着兰花指的手帕,活脱脱一副被负心汉抛弃、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竟给这滑稽的表演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悲情色彩。
不知情的人若闯进来,怕真要以为这位爷是刚被人狠狠“渣”过,正肝肠寸断。
张启灵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专注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几只渺小的蚂蚁正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搬运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比它们身体大上数倍的食物碎屑。他的手指偶尔会随着蚂蚁的路径极其轻微地移动一下,像是在默数它们的数量,又像是在研究它们行进的轨迹。
然而,当黑瞎子那句“不像某些人”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荡时,张启灵却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帽檐下,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站在院子中央、正被黑瞎子这出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林逸。他的声音低沉、清冽,像山涧敲击岩石的泉水,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也有养。”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林逸的心湖。
说完,他立刻又垂下了眼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和发言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回那几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身上,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