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劝慰

第413章劝慰

总统敲响瓦洛克办公室的门时，夕阳正将科市最高建筑群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熔金。

瓦洛克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能让秘书不经通报直接引到内室门口的，整个国家也只有一人。

“别起身。”总统抬手虚按，自己熟门熟路地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高背椅上。他随意解开西装单颗纽扣，目光在瓦洛克脸上停留片刻，那是一种兄弟般的、带着了然与温和的审视。

“3个月后古国的全球世界大会，”总统开门见山，指尖轻点扶手，“你去。”

瓦洛克眼神微凝，没有立刻接话。他向后靠了靠，背脊挺直如旧，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知道，这类规格的峰会，惯例都是……”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惯例是可以打破的。”总统打断他，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我需要坐镇国内处理能源谈判的收尾。古国那边，你代表我国，最合适。无论是从专业领域，还是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进瓦洛克的眼睛，“……其他层面考虑，都最合适。”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文件架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办公室一分为二，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入暗色。瓦洛克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洇了墨点的报告上，又迅速移开。

“她还没醒。”他陈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自己说。

“所以才更该去看看。”总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姿态放松，语气却异常诚恳，“维克多，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军校，到情报局，再到这里。”

他环顾这间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办公室，“我见过你面对枪口眉头都不皱，见过你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境，也见过你为了这个国家，把多少东西锁进那个抽屉。”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办公桌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瓦洛克的下颌线骤然收紧。

“那个女孩，”总统缓缓说，每个字都斟酌着，“基里延科汇报时，我就在门口我听到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实的感慨与心疼，“‘瓦洛克’……昏迷中只重复这个音节。四年了，维克多。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如今不止我和另外几位知道了，据我所知古国也在调查了。”

瓦洛克没有否认。他沉默着，仿佛又变回许多年前那个在极端严酷的训练中、无论承受什么都不会发出声音的年轻军官。只是他眼底那片寒潭之下，冰层正在剧烈地晃动。

“去了古国，大会间隙，安排一次私人访问合情合理。”总统继续道，声音放得更缓，更像一种劝慰，“看看她，让最好的医生会诊，动用一切我们能动用的资源。然后……”他停顿，似乎在权衡接下来的话，“如果你愿意，可以考虑一个更永久的解决方案。”

瓦洛克倏然抬眼。

“我不是指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总统摇头，神情严肃，“给她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受到保护的身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我能做到什么。

与其让她在昏迷中都在念叨你，让这份牵挂成为你们两个（尤其是你）的软肋和煎熬，不如把它放在阳光下。你为国家付出的已经够多了，维克多，你值得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

“真实。”瓦洛克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它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他眼前闪过照片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闪过报告中冰冷的医学词汇，最后定格在想象中病房里苍白的睡颜。

真实，是他锁在抽屉里的照片，是她无意识呢喃的音节，是他无数个深夜无法按下的通讯冲动，是此刻心脏处传来的、沉闷而剧烈的疼痛。

“……这不合规矩。风险太大。”他最终说道，声音嘶哑，是政治家瓦洛克在发言。

“规矩是人定的。”

总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俯瞰着华灯初上的首都，“风险永远存在。但有些风险，值得承担。为了国家，你牺牲了太多个人时间、健康，甚至……情感。这次，就当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个把你刻进潜意识里的傻姑娘，考虑一下。”

他转过身，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行程就这么定了。代表团名单和议程草案明天会送到你桌上。至于其他的……”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侧头留下最后一句话，“维克多，我们是人，不是机器。国家离开谁都能转。况且，偶尔，也允许自己‘故障’一下。”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比之前更厚重，更难以言喻。瓦洛克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夕阳完全沉没，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破碎的光点。

“国家离开谁都能转，这话很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

“噢是了，那个小家伙曾经说过这话，还是因为长期熬夜让自己保重身体。”脑海中重复着她曾经说的话。

许久，他再次拉开那个带锁的抽屉。这一次，他没有拿出照片，只是将手掌紧紧贴在冰凉的硬壳文件夹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次，只有一次。

当他重新睁眼，按下呼叫铃让秘书送咖啡进来时，脸上已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与掌控力。只有在他签署那份即将发往古国的、关于大会前期接洽的授权文件时，笔尖的力度，比签署任何一份国家条约都要沉重、坚定。

遥远的古国病房里，监护仪的波纹平稳地跳跃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掠过那瓶补充剂的标签，也掠过文文微微颤动的睫毛。

数月后，瓦洛克总理做上了专机，而在他随身携带的、绝不离身的内侧口袋中，那张边缘磨损的照片背面，多了一行新鲜墨迹书写的、铁画银钩的古国文字，那是他练习了很久的句子：

[愿你苏醒在阳光里。]

字迹的力道，几乎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