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阮南烛和林秋石平行时空3
市中心的医院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气味。阮南烛刚结束一个抓捕任务,左臂被歹徒的利刃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纱布,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拒绝了同事陪同,独自一人来到急诊,准备缝针处理。
就在他穿过嘈杂的门诊走廊,准备前往外科处置室时,一个背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休闲裤的男人,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正低头看着手机。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微微低着头,露出清晰的后颈线条。
只是一个背影。
那是林秋石的背影。
阮南烛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烈地撞击着胸腔,撞得他几乎耳鸣。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又被猛然按下加速键。五年的寻找,五年的绝望与不肯放弃的执念,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蛮横的洪流,冲垮了阮南烛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甚至没感觉到手臂伤处的剧痛,几步冲上前,在那人惊愕抬头的瞬间,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用尽全力将对方拥入怀中。他的力气那么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战栗和不顾一切的确认,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会弄丢。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饱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滚烫的呼吸拂过林秋石的耳廓。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被挤压,新鲜的血迹迅速洇开,不仅染红了自己的衣袖,也蹭到了林秋石浅色的外套上。
林秋石完全僵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量,让他措手不及。怀抱很紧,甚至有些疼痛,但更让他心悸的是拥抱着他的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庞大而破碎的情感。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走廊远处有护士推着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近处有电子叫号系统的机械女音,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几秒钟后,林秋石从震惊中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他皱了皱眉,没有粗暴地推开,而是用手轻轻但坚定地抵住对方的肩膀,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染血的警服袖章和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深邃又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上。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和心悸,但记忆的屏障依旧牢固。
阮南烛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侧,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极近。他终于看到了那张脸,和他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眉眼间多了些沉稳的倦意。依然是那双温和清澈的眼睛。
林秋石定了定神,用清晰而带着恰到好处疏离的语气开口:“不好意思,警察先生,”他示意了一下自己外套上沾染的血迹,语气平和却陌生,“请问……我们认识吗?”
林秋石看着他,眼神里是真切的、纯粹的陌生。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伪装,没有久别重逢的震惊或喜悦。只有面对一个突然抱住自己的、受伤的陌生警察时,最合情合理的困惑。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阮南烛刚刚因重逢而滚烫起来的心脏。
拥抱的余温还在,血迹还在交融,可对方眼中是全然的不解和属于陌生人的礼貌警惕。
阮南烛的手臂仍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僵在半空。伤口的疼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尖锐起来,但比起心口瞬间被掏空般的冰冷剧痛,根本微不足道。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死死堵住,所有汹涌的质问、积压的思念、五年来的日日夜夜,都被那句“我们认识吗?”冻结成了冰碴,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走廊的灯光惨白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面容,和那双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连同最后一点光也被抽走的眼睛。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无数个夜晚演练过该如何开口,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对白。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臂。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或许是失血,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属于警察的、公式化的冷硬。
“……抱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强迫自己维持着平稳,“我认错人了。”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个曾经无比渴求、如今却已咫尺天涯的距离。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花。他没有再看林秋石的眼睛,或者说,不敢再看。只是微微侧身,用受伤的手臂不甚灵便地从内侧口袋掏出警官证,快速展示了一下。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阮南烛,”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刚才……执行任务受了点伤,可能有点神志不清。吓到你了,很抱歉。你的外套……如果需要清洗费用,可以联系市局。”
林秋石低头看了眼,眉头微蹙,但很快舒展成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没关系,洗洗就好。您受伤了,还是快去处理一下吧。”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疏离。
阮南烛的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想问“那些荔枝糖呢”,想问“你为什么消失”,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我赔你一件新的。”
“真的不用。”林秋石摇摇头,看了眼手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您多保重。”
说完,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步态从容,一次也没有回头。
阮南烛僵在原地,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走廊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将他惨白的脸照得发青。右臂的伤口此刻才传来迟到的剧痛,血已经浸透绷带,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慢慢转过身,看向林秋石刚刚走出的那间诊室骨科三诊室。
推门进去时,值班医生正在整理病历。
“您好,还需要……”医生抬起头,看到阮南烛染血的警服,愣了一下。
阮南烛掏出证件,金属警徽在诊室冷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震荡。
“市局刑侦支队阮南烛。刚才离开的那位患者,林秋石,”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需要了解他的就诊情况。”
医生为难地推了推眼镜:“这个……患者隐私……”
“协助调查。”阮南烛打断他,将证件放在桌上,“他的伤情可能与一起案件有关。”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但他赌医生不会深究。果然,中年医生犹豫几秒,叹了口气,翻开了病历本。
“林秋石,男,二十九岁,今天是来做骨折术后五年复查的。”
“骨折?”阮南烛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时候的事?”
“系统记录显示是五年前,七月十二日入院,左侧桡骨和尺骨骨折,伴有中度脑震荡。”医生指着屏幕上的病历记录,“当时昏迷了一周左右,醒来后有逆行性遗忘症状,记不清事故前后几周的事情。今天复查显示骨折愈合良好,神经系统检查也基本正常,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部分记忆似乎一直没有恢复。”医生补充道,“患者自述对事故发生前一个月的生活片段有持续性的空白感。”
阮南烛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五年前,七月十二日。正是他们约定在咖啡馆见面,而他永远没等到林秋石的那一天。
逆行性遗忘。记不清事故前后几周的事情。
所以林秋石不是故意消失,不是不想联系他,而是……根本不记得他了。
那些夕阳下的长椅,荔枝味的糖果,小心翼翼的约定,还有小巷里带着血腥味的初遇,全都从林秋石的记忆里被抹去了,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那些夕阳下的长椅,荔枝味的糖果,小心翼翼的约定,还有小巷里带着血腥味的初遇,全都从林秋石的记忆里被抹去了,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有联系方式吗?”阮南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点点头:“有的。”
阮南烛抓起桌上的笔,飞快地抄下那个现在居住的地址和号码。
“谢谢。”他收起证件,转身离开诊室。
走廊的尽头,电梯门缓缓关上,载着那个忘记他的人去了他无从知晓的楼层。阮南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臂的血已经止住了,在警服袖子上凝结成深褐色的硬块。
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荔枝味的。糖纸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是三年前林秋石给他的最后一颗。他一直留着,没舍得吃。
剥开糖纸,将已经有些融化的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
五年了……
他找了他五年,成为警察是为了找他,每一次路过街角的咖啡馆都会下意识驻足,每一颗荔枝糖都让他想起那个人温柔地说“吃颗糖吧”。
而林秋石,却在一个他永远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度过了没有他的五年。
电梯的数字在不断跳动。阮南烛看着那闪烁的红光,慢慢握紧了拳头,连带着那颗已经空了的糖纸也攥进掌心。
“没关系。”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这一次,换我来走向你。”
糖纸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某种决心碎裂又重组的声音。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他染血的警服袖口照得发亮。
血渍已经干了,但寻找才刚刚开始。
番外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