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七十六、虞夫人
我知道。
即便不用看,我也知道。
…狼狈…
…可怖…
…破败不堪…
我甚至有些庆幸他们‘醉了’,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以这副样貌去面对他们。
身体仿佛被大山压着,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似的,伴随着每一口呼吸,尖锐的疼痛由胸腔遍及四肢百骸,疼得我冷汗直冒,眼底的血色始终都未能褪下去。
此刻我还能站在这里,全凭一口气撑着。
我确实该去睡一觉…
可是…
我一旦睡过去,一切便不由我控制,也不知要睡到何时才能醒过来。
嬙芜和净门众弟子遭了暗算,单翼的伤势也不轻,楚暮白更是命悬一线,眼下形势瞬息万变,我如何能睡得安稳。
嫱芜:“你得先护住自己,才能护旁人。”
瞧出我的迟疑,嬙芜冷声道,随即推着我进了房间,兀自扯下我的衣裳。
衣裳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上面沾满了污垢,黏糊糊的又腥又臭,大多来自于尸傀,嬙芜甩手丢出去。
嫱芜:“乐谙长老设下的法阵,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闯进来的,你大可放心。”
嫱芜:“至于弟子们…”
嫱芜:“千尘和子芩正在排查,等下我会亲自逐一确认,护身的符咒也已传达下去,同样的错误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嬙芜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处事之果断决绝,远非我能及,我自是相信她的。
七七:“灵女大人,师尊。”
怯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嬙芜目光扫过去,沉了声音。
嫱芜:“进来。”
七七:“是。”
七七低着头,手里端着盆热水,快步到了近前。
我随着嬙芜的力道坐在床边,嬙芜转身扯了七七搭在胳膊上的布巾,在盆里浸湿后拧了拧,然后动作粗鲁地给我擦了脸,又抓住我的手胡乱擦了几下,随即将布巾扔回盆里。
嬙芜手上都没怎么使力,我便已被她推倒在床上。
小影:“…嬙芜…”
嬙芜盯着我,目光里流转着冷然。
嫱芜:“离天亮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但愿…
…不会再有变故发生…
鼻间嗅到安神香的味道,七七悄然立于床尾,呼吸声压得很低。
嫱芜:“闭眼。”
嬙芜难得放柔了声音。
眼睫垂落,须臾间意识已变得混浊,损伤的灵脉尚未修复就被一剑穿了胸,紧接着又是连番苦战…
我也实在扛不住了…
恍惚听到嬙芜起身离去,静寂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
我应该没有睡太久。
我又做起了梦。
噩梦。
梦境纷乱嘈杂,我犹如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只能任由那些凄惨的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却什么也做不了。
绝望…
蚀心腐骨…
我被一寸寸吞噬殆尽…
尖锐的嘶鸣乍然响在耳中,我猛地挣脱出来,那由魂灵深处传来的声音,让我禁不住浑身颤栗,一时间心跳如擂鼓。
我大口喘息着,勉力稳住心神。
不对。
不是梦魇。
这是我的记忆。
有人在窥探我的记忆。
他想要找寻什么?或者我更该关心他是谁?
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记忆,将我困在藉由记忆生成的梦境中,肆无忌惮,恣意张狂,我却毫无所觉。
若非…
我咬紧了牙,闭上眼,仔细辨认识海中轻微的振翅声。
是浮游…
仙尊竟留了一只在我体内…
多亏了它,否则,我怕是没有这么容易醒过来。
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用力捏紧手指。
身周的一切转瞬间分崩离析,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待我睁开眼,头顶便只剩下一轮血月,映照出满目诡异的红。
小影:“滚出去。”
我冷声道,心头翻腾的暴戾几乎压不住。
然而,我话音落下,它却红得越发妖冶,我甚至听到一声轻嗤,尽带嘲弄。
我大怒。
在我的梦境中,还敢如此轻视我。
伸手,奔雷化为一把横刀,幽紫色的闪电裹挟着锐不可挡的雷霆之力,层层叠叠缭绕在刀身周围,我腾身而起,挥刀斩下。
电闪雷鸣中,梦境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声音消隐,我浮在空中,看着万千碎片簌簌坠落。
浮游提醒的及时,对方的目的应该还未达成,而且对方的实力远在我之上,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我驱逐。
又是一声轻嗤。
我竟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
眼前映出漫天火光,岩浆喷溅,顷刻间在身周连成一片,坠落的碎片就像是水滴入了油锅,我立时成了烈火中被炙烤的鱼,疼痛遍及全身,甚至深入到了骨髓里。
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我不由大骇。
她竟然能在我的梦中伤到我。
屏气凝神,将灵力汇聚于刀身,想要再次击碎这令人窒息的梦境。
然而,我一刀斩出,四下里仅仅只是动荡了一瞬,下一瞬,数条火蛇猛然从沸腾不止的岩浆中窜出,径直朝着我缠上来。
斩落一条,又来一条。
我疲于应付,终是没能躲开,皮肉被烧灼成了灰烬,我被拖拽着坠入熔岩。
灼热在一刹那转为彻骨的寒,水混着泥沙灌进嘴里,浑浊,腥臭,胸腔被挤压着,那股可怕的濒临死亡的感觉,让我恍惚想起十年前…
…我也是这样被人压在河底…
…后来,如果不是伊凡出现,也许那时我就已经死了…
伊凡…
…终究…
…是我亏欠了你…
红光乍现,耀眼的光芒直冲云霄,一切波谲云诡俱荡然无存。
我连声咳着,慢慢站直身体,喉咙里的刺痛尚未褪尽,余光中,最后一抹亮银正隐没于无相周身的纹路里。
本不想做的这么绝情…
可是…
待气息平复,我握紧无相,冷意敛在眸底。
小影:“虞夫人。”
良久,无声。
我也不需要她回答。
小影:“在我的梦里反客为主,压制得我毫无还手之力,有此手段和修为的,我想不出还有谁,而且…”
小影:“…我记得您的声音…”
扯动唇角,笑意苦涩。
小影:“…我知道您并不喜欢我,但因为您是他的母亲,所以…我总想多了解您一些,对于您的一切也格外在意…”
小影:“…您的声音…”
小影:“…很独特…也很难让人忘记…”
清脆的珠玉声中,一座由宝石堆砌的王座浮现于云端,虞夫人高坐于上俯瞰着我,一如我初见她时,睥睨天地,目空一切。
于她而言,我宛若蝼蚁,不,或许连蝼蚁都不如。
虞夫人:“既知是我,便也当知,该如何。”
虞夫人轻启口,无形的气势压下来,我几乎站立不住。
还是这么强势,根本不容人有异议。
我缓了口气。
小影:“可否问一句,您在找什么?”
虞夫人面露不屑。
虞夫人:“你这是要拒绝我?”
我笑。
小影:“我拒绝,您就会收手么?”
虞夫人只是动了动手指,我一下子便被压得跪倒下来,她冷冷睨着我,眼中杀意尽显,幽幽业火漫开在她的脚下。
虞夫人:“我有千百种法子可以杀了你,我也曾千百次想要杀了你,所以,不要试探我,更不要得寸进尺。”
心头翻涌。
我相信她所说的话。
从第一次见面,她对我的杀意就未曾掩饰过,我一直以为,是我牵连伊凡险些丢了性命,做为母亲,她会仇视我理所应当。
然而…
果真如此么…
我拼命压制着身体的颤抖,逼迫自己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小影:“…那么…您留我至今…究竟是想要从我这里…获取什么…”
一股劲力袭来,我根本躲不开,当即被掀飞出去,未等我稳住身形,脖子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虞夫人:“你当真很不讨喜。”
虞夫人看都没看我一眼,面容隐在业火之后,斑驳光影交织在她的脸上,透着莫名地诡异和惊悚。
我张着嘴,腥甜的味道直逼喉头,眸底血色泛滥。
我知道,她不会真的杀我。
至少,在她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她是不会让我死掉的。
眼泪滑落。
我弯了唇角,笑容里溢满了哀戚。
我错了…
真的错了…
我早该想到的…
她放开了我的脖子,却锁住了我的手脚,我被牢牢禁锢着,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就如同之前的十年,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视线。
除了…
三个月前…
虞夫人:“安分些,你我都省事。”
她指尖轻扣,似已失了耐心。
我摇头。
小影:“这总归是在我的梦里,我虽不及你,可总要试一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更何况,有些事,绝不能让。
虞夫人站起了身,衣袂凌乱飞舞,幽光流转,业火在她脚下铺陈开去,转瞬到处都已被摄人心魄的碧蓝充斥。
虞夫人:“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你。”
她抬手,莹白的指尖轻轻点向我。
简单明了,刻意让我看得很清楚,因为她笃定我躲不开,我本也没打算躲。
以我之血祭众生…
众生无相…
惊天地…
泣鬼神…
不知她挡不挡得住。
我赤红着双眼,无相脱离了我的手,化身为一柄硕大的权杖,脉络一般的纹路遍布杖身,一盏灯笼挂在顶端,随风飘摇,亮银交织着鲜红,瑰丽而魅惑。
虞夫人脸色骤变。
我勾着唇角,笑得愈发明媚。
伊凡:“丫头。”
一道光却突然冲过来,斩断了束缚着我的锁链,我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难以自抑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