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

夜幕降临,白天的炎热劲慢慢散尽,随着荒山奔涌而下的风,变成大地上的一抹黑色冷寂下来。

月亮照耀起来,给大地铺上一层淡雅的银。几幢小木屋点缀在田野中,木头的墙上顶着一大搓干草,逸散着的灰与低地上乱飞的虫群在光下一同披上不定的银色。屋子没有窗户,只不过在门上和墙上打了几个小洞。把眼睛贴上去,便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田野是波动的海,勾起晚风的波纹。远处荒山光秃秃的,引导河流穿过,推搡着水车吱吱地动。风再努了把劲,把云儿吹走,天上的银光便都降落下来,轻柔地铺在万物之上。

俄而凄厉的喊声划破夜色,化作一颗流星在硕大的黑幕中撕开一道口子。那喊声不只是恐惧,还藏着一丝期待。只不过期待在那恐惧中变了形,以至于分辨不出。

一位母亲在进行分娩。

巫祝拿布塞进她的嘴巴:“咬住,尽量别出声。我知道很痛,但大伙都在睡呢。”

可母亲还是尖叫。剧烈的疼痛,她无法忍受。

哗啦啦的水车漠然转动着。它听见了,却无动于衷。

父亲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就仿佛后世几乎所有父亲一样。他害怕,神明会对母亲降下惩罚。

他不能进去。神明将生育的职责交给了女性,那么整个过程就不该让男人插手。他当然想进去,可只是看一眼而已,对自己那可有可无的情感有用罢了。对情感有用,那就是无用。而且他本来就不能进去。

他将焦虑化为警觉,那才是一位父亲该做的。他警觉地看向四周,像一只猫在黑夜中睁大眼睛…

一阵稚嫩的哭声传来,母亲没有去看她孩子的长相。她费劲地抬起头瞪大着眼睛问巫祝:“怎么样了?孩子的哭声响亮吗?”

“恭喜,孩子的哭声很响亮,你们的孩子优秀极了。”巫祝用粗糙的布匹擦拭着婴儿的身体,婴儿在哭泣。

父亲进来---这时他可以进来了。他也不在意婴儿的样貌,甚至没往巫祝手中的布看一眼。他张大了嘴巴问:“怎样?他足够恐惧吗?”

“恭喜,”巫祝一刻不停手上的动作,脸上的皱纹似乎模糊了表情,“孩子的哭声是我听过最响的。他对这世间足够恐惧与提防,他很优秀。”

“我要在他脸上画上火,从此他会受到火神的眷顾。他会成为统治者,代表着天神与秩序,为我们的社会带来稳定与庇护。”

巫祝擦拭的动作顿了顿:“他会成为——‘盐箩’。”

巫祝的每一个字句都很清晰。

父母笑了起来。盐箩,是部族中最受人尊敬的职业。一瞬间他们脸上也出现了骄傲,仿佛是在投入对未来的畅享。

巫祝把大拇指伸进一个陶碗里,她的大拇指染上了红色的颜料,在火把下细腻地闪。在他们部族的信仰中,大拇指象征着力量。她把那有力的指头于火把上一点,这样,这颜料便得到了火神的亲吻。

在他们信仰中,只有神明能够亲吻。

父亲恭敬地跪在地上,母亲用敬畏的眼神瞻仰仪式。巫祝正要举行最为关键的环节----画火。可这时,一阵大风刮开房门,火把灭了。父亲一瞬间变得忐忑,他们以为自己有什么行为忤逆了神明。父亲的头埋的更低,母亲也躲开了眼神。巫祝全身颤抖了起来,可那并不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她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的手指在发光!”

她的拇指上有着不易察觉的微弱的光,并且逐渐变得耀眼夺目,直到如利剑般贯穿整个房间为止,在夜色下就像一颗宝石。她把颜料涂抹于婴儿的额头之上,光一下子收敛,于是婴儿的眉心便发着神圣柔和的光。

那一定是火神赐予的光。

巫祝一下子跪拜于地,高高地捧着男婴直到那光芒消散才敢站起。

“他未来的成就一定不可估量。”巫祝嘱咐道,“听着,你务必要教育好他,否则即是有违于神灵。”

父亲庄重地一拜,那火把忽又燃起,将父亲脸上的阴影啃食。火把跳动,父亲的脸忽明忽暗。

“快,让火神好好看看你的脸。”巫祝招手道。

父亲站起来,走上前,他的整张脸都被照亮,瞳仁中也有那么一把火,火把中的火与眼中的火相望着,火把的火扁了下去,父亲再次一跪。巫祝将婴儿交给他,此时父亲才去端详孩子的样貌。巫祝开始念动咒语:

“火神啊,我们惧怕你,火神啊,我们见识过你的力量,烈火滔天,无法抵挡。火神啊,我们感恩于你的慈悲,代表你的意志存于世间。火神啊,我们忠实而又卑微,匍匐在你的恩泽之中。火神啊,我们如虫豸般渺小,只能依附于你而非对立。夜深了,万物歇息了,我们哪敢再需要你的光明,收回你的施舍吧,我的火神!睡吧,歇息吧,我们伟大的--火神!” 巫祝举着火把,猛甩了甩,很干脆地灭了火光,黑暗中,只剩几只眼睛。

“这火把质量不合格,你这,甩那么多下才灭。”巫祝叹了口气。

“现在火神看不到我们了,你说,我这孩子到底是优种还是孬种?”父亲问道。

巫祝沧桑地笑笑,“优种啊,因为他哭的响亮。”

“那....火神不是....显迹了吗?这算是福音吗?”

“唉,我根本就不知道火神对部族的态度,既然这样,我又怎么能够推知他显迹的用意,是好是坏呢?”巫祝摸着自己刚刚发光的手指。

“那怎么办?”母亲躺在床上焦急的问,“我们该怎么看待他呢?”

“忘了我们的教义了吗。”巫祝抬头,看向她。她的眼睛似乎能透过黑暗。

“恐惧?”父亲略带迟疑道。

巫祝拿上陶碗,盖上盖子,斜眯了父亲一眼,她沉声道:“我们谁都不信,只能信我们自己。”

她快步出了门,天上,云朵掩映月亮。星星呼朋唤友,像是夜幕中破掉的小洞,射出白色的光。巫祝看着天,喃喃道:“果然没有了月亮,星星会变多吗?”

“信仰火神,到底......”她也不知在想什么,急匆匆地朝家赶去。明天要早起举行祭祀,得赶紧睡了。临近的荒山,树已经被砍伐干净,只留下一个个树墩,如同匍匐的尸体。黑色的山在暗蓝的夜色映衬下就像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徒有些粗大的毛孔。山寂寞地立着。风有点放肆,吹拂着广阔的田野,驰骋着撒欢,把苗们压弯。

荒山上,树种已经种下,而木头已经运到家家户户以供火神。巫祝想,等到下下下下…一代,他们足够强大,荒山便会成为果山,那座山也终于有了新的用途。

“不去信仰,那我的位置呢?而且,总得使神明对我们放松警惕吧.....”

她在黑夜里找着理由,自证光明。部族在这场对天神的谋反中,如履薄冰,就好像这片黑夜。黑夜里有太多东西,看不见。

部族的未来会通向何处呢?

她叹了口气,似乎还是太慢。他们,永远要抓紧时间。

哪怕他们的部族早已远离了火神发怒的地方,哪怕荒山无木足够证明对火神真心诚意……

他们也不能忘记——那曾经的恐惧。

他们要前进着。

她向着家里走去……

为何我会知道巫祝在说啥,她不是走了吗 ?阎王问。

因为,你生来便具有现在的能力。魂小子坐在他对面,如是想着。

你是说,我刚出生便能用意识去感知?阎王想起来杨晞的说话习惯,改用想法交流。

是的。

阎王摸了下下巴:我记得我是来到死地后才有这项能力的啊。

你中途把这项能力给忘掉了。

嗯,此话怎讲?

你大概是学会睁眼的三天后忘掉的,因为,你的感官齐全了,感官时于知识信息的获得,更有针对性吧?

那倒是,盐王抿了口茶,他感觉此时有什么想法没放出来,杨晞心灵感应时是有这个能力。

不得不说,心灵感应的交流就是高效。思维在念头间跳转,一个不成语言的想法便能使人会意。更不必说情感,或者什么代词具体所指的意象,亦或是笑话的笑点。一般不会产生什么歧义或误解。

杨晞,你有什么东西瞒着我啊,阎王道。

魂小子一下子便慌乱了起来,他根本读不出阎王的态度。这句话一点情感都没有附着在上面,如同一块纯粹的钢铁,他的心灵也像一块钢板,这也是为何他不喜欢同阎王交往。 对他来说,这种未知很折磨的,尤其在阎王这一个威严的人面前。

可此刻他害怕的不是这些,而是个可怕的猜想…

阎王警觉的问:你该不会偷看我的秘密了吧? 这“警觉”还是他从他语气中读出来的。

没有,魂小子答。心灵里面,记忆是具变成形的,像一个一个的区块,他知道哪边能进,哪边不能进。

阎王看着他,他怕他又问什么,提醒道:阎王,马上要开会了。

哦,是。

阎王往后一靠,那今天就到这吧。魂小子松了口气,一晃神,发现阎王又在看他。

他注意到他呼气的动作了。

魂小子的心又提了起来,全身都在发毛。坏了,阎王什么时候这么会观察!

阎王似乎想说什么,可忽然把手放到了耳朵上。“呀,耳鸣了,当年可真不该整天研发大炮。”

嗯,搞得我也难受了。魂小子应道。

那突如其来的猜想真让人没准备好!

“对了啊,这次会议天使和死神不来,所以你来吧。”阎王边捂着耳朵边说道。

魂小子特别怕天使和死神,尤其是天使。他说:他们有一股可怕的气场,心灵里潜藏着怪物。每次靠近,他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天使和死神经常痛苦吧。他也不敢往他们的内心里看哪怕一眼。

因此,阎王特准他缺席凌和馨在场的会议。

“对了,到时候还得让你为我和卦师建立心灵感应。”他又补了一嘴。

好的,我知道了。魂小子回道。他并不知道建立心灵感应是为了干吗。

接下来,我还要去找我的员工。

这话是阎王在心里念叨的。

至于是去干嘛,魂小子又没读出来,只知跟会议上的决策有关。他后面,也干脆不读这些念头背后的东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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