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化,百年之梦
王玄知放下玉简,指尖划过温润玉石,目光钉在桃树下那具枯骨上。
太初月光穿透扭曲的槐枝,在木剑刺穿的肋骨间投下蛛网阴影。
他掌心幽蓝魂火轻抚骸骨天灵——枯骨指节骤颤,空洞眼窝燃起青磷:
“后来者…桃木剑…拔不得…”
话音未落,整片槐林骤然死寂。
地面渗出沥青般的黑雾,骷髅陌刀兵的火把焰心凝出冰晶。
枝头被贯穿的乌鸦集体转头,灰白眼珠锁死小屋,刺穿的胸腔里发出咯咯怪笑。
“列阵!”王玄知厉喝。骨刀交错成网,镇邪符文逐一亮起。
桃树根系突然暴长!
蟒蛇般的树根缠住骸骨腰肢,树皮裂处涌出的却不是胶质,而是粘稠血雾。
腥甜血气中,道士遗骸竟被血雾裹成茧状。
方才示警果是回光返照——这株镇压核心的桃树,早被地底之物蚀空了根基!
“嚓——”
桃树东侧三丈处,地表如腐纸般撕裂。裂口中升起的并非石碑,而是一袭残破嫁衣。
血染的红绸无风自动,盖头下悬着串断裂的珍珠,每颗珠子都映着张扭曲人脸。
红嫁衣的袖口突然探出青黑鬼爪,指甲缝里嵌满桃木碎屑:
“郎君——负我!”
整座森林应声沸腾。槐树皮上浮凸的人面纹渗出黑血,枝头鸦尸振翅抖落腐肉,露出森森骨翼。
地面白骨手臂破土而出,抓住陌刀兵脚踝便往下拖拽,骨爪腕部系着的生锈鹿铃叮当作响!
王玄知翻掌祭出九幽魂幡插地,蓝火领域瞬间张开。
火焰舔舐处,尸兵纷纷化灰。那袭嫁衣却骤然膨胀,袖口涌出血瀑吞噬蓝火,落地即成蠕动的血槐幼苗。
“原来在此…”
王玄知瞳孔骤缩。
当年道士以身为祭,却不知厉鬼早将怨气渗入空间壁垒。
这2550平方公里凶地,分明是红衣厉鬼的嫁衣!
他踏碎脚下青砖,砖下青铜阵盘纹路已被血锈侵蚀。并指划开掌心,天道化身精血泼洒阵盘:
“大道生万物,天地为自然,以幽冥代纯阳,以,太阳纯阳之力,逆改阴阳局!”
蓝火顺血纹注入阵眼,小屋轰然坍塌。
嫁衣突然发出裂帛尖啸,桃树血茧应声炸裂!
飞溅的血滴在空中凝成冰锥,地面震颤间空间碎片如镜面崩裂——整片凶地在阴阳逆乱中哀鸣。
槐林深处,红衣厉鬼的袖带已刺穿地壳。
若一炷香内不能重定阴阳,这袭浸透百载怨毒的嫁衣,将裹着整片遗弃之地撞入现世……
“一炷香?”
王玄知嗤笑,指尖在虚空一捻,一截幽蓝线香无火自燃。
香头飘出的却不是烟,而是他三魂七魄的倒影——每一缕蓝烟都在半空凝成一枚细小的自己,盘膝而坐,口诵《度人经》。“以身为香,以魂为引——贫道今天就给你一场冥婚!”
他并指如刀,割开自己眉心,一滴泛着金青色的“天道血”弹入九幽魂幡。
幡面轰然鼓胀,蓝火倒卷,化作一面幽冥镜。镜中映出的却不是此地,而是一座张灯结彩、纸人抬轿的阴间老镇——那是红衣厉鬼的“记忆阴宅”。
2550平方公里的凶地,不过是她盖头下的一角红纱。
一炷香燃尽,幽蓝线香最后一缕烟,凝成一滴光。
王玄知双指拈起,轻呼:“度人。”
那滴光落在红衣之上,没有爆裂,没有雷霆,只像一颗晨露滚上旧绸。
顷刻,血染的嫁衣褪成柔软的霞粉,袖口绣的怨魂面孔逐一阖眼。
红衣女子脚下,裂开一道月色缝隙——不是深渊,而是一条铺着红纸灯笼的长街。
她没有动,长街却自来迎她。
……
梦开始了。
长街尽头,一座小小祠堂,门口桃树正花。
花瓣落在她肩头,像替谁拂去百年尘土。
有人伸手接花——那是个看不清面容的青年,只一双眼,干净得不像尘世。
他递给她一杯温酒,杯底沉着两粒红枣。
“今日晴,宜看花,宜回家。”
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破她。
女子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红嫁衣缝补整齐,血渍化成了并蒂莲。
她忽然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有人等她吃饭。
祠堂里,红烛高照,却并无拜堂之礼。
只有一对旧椅,椅上刻着她和青年的名字—— “阿窈”“阿归”。
他们并肩坐下,像坐进一幅年年重描的画。
春昼,夏夜,秋暮,冬晨。
桃树一荣一枯,他们一同老去。
青年替她摘花,替她拢发,替她拍去衣摆的泥。
她替他缝补袖口,替他温酒,替他在雪夜留一盏门灯。
没有誓言,没有喜幛,只有炊烟日日升起,像替他们说“我在”。
到了白发苍苍那夜,青年先睡。
她替他掖好被角,忽然想起百年前有人喊她“厉鬼”。
她笑了笑,把额头抵在青年肩上,像抵住一段安稳岁月。
烛芯轻轻爆了个花,她跟着睡去。
……
梦外,王玄知盘膝,低声诵《度人经》。
每吐一字,便有一瓣桃花色从嫁衣飞起,旋成一只粉蝶,穿过蓝火,穿过裂缝,消散成雨。
最后一字落定,整件嫁衣只剩一层薄纱,轻若晚风。
纱下,女子形体已透明,却抱着膝,嘴角含笑——像怀抱着一场老去的美梦。
她抬头,对王玄知福了一礼,无声开口:
“多谢道长,赐我百年,偿我一生。”
话音随风,纱亦随风。
幽蓝火焰里,飘起一缕极淡的桃香,香过即无。
……
凶地2550平方公里,顷刻化沃野。
桃花万树,无一根骨,无一滴血。
只有半截老桃树,树心空洞,像一条被岁月织补的裂缝。
风过时,树洞轻轻回响——不是哭声,不是笑响,是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