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窟

昌平城,刺史府邸,后堂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窗外的风雪肆虐宛如两个世界。

刺史张涛身着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他保养得宜,面色红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玉佛珠。下首,师爷钱串子躬着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将富贵窟的异动、棺材铺的蹊跷以及钻山鼠重现土地庙的消息,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禀报完毕。

暖阁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钱串子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张涛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

“王疤眼…没死?”张涛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像冰面下的暗流,“还当了…主簿?”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阴冷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是…是…下面人是这么传的…”钱串子声音发颤,“那李青云,行事疯癫,不循常理…”

“李青云…”张涛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捻动玉珠的速度微微加快,“一个赤脚踩雪的寒酸县令,手里捏着几根墨线,就想翻昌平的天?”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看来,是本官太仁慈了。给这新来的狗官立威的‘匪患’,烧得还不够旺。”

他目光扫向钱串子,锐利如刀:“你那个嗜赌的毛病,该收收了。富贵窟,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去!”

钱串子浑身一抖,脸上血色褪尽:“大人…小人…小人知错!只是…”

“没有只是!”张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王疤眼没死,他的人还在外面。钻山鼠那耗子精,最擅长打洞。李青云把他放出来,就是冲着你这条线来的!你再去赌,就是自己把脖子往墨线上送!”

钱串子冷汗涔涔而下,连声应诺:“是!是!小人绝不再去!”

张涛重新闭上眼,手指敲击着软榻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刘记棺材铺…陈三那个痨病鬼…李青云想查什么?死人?还是…活人的棺材板?”他沉吟片刻,声音陡然转厉,“‘剔骨刀’黄七!”

暖阁角落的阴影里,那个在富贵窟与钱串子同桌的阴鸷汉子无声无息地现出身形,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大人。”

“带人,盯死富贵窟!”张涛的声音带着血腥的杀气,“但凡有北山余孽的踪迹,或者王疤眼的人敢露头…格杀勿论!尸体,就塞进刘记的棺材里,给李青云送去!让他明白,昌平城的棺材,是给谁准备的!”

“是!”黄七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躬身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张涛又转向钱串子,语气森然:“至于你,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人。昌平城,还翻不了天。李青云想玩火…本官就让他和他那个‘土匪主簿’,一起烧成灰!”

冰窟。

石头带着李青云那句冰冷的命令——“饵已投下,鼠已出洞。搅浑富贵窟,动静越大越好”——跑了回来。王疤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肩胛的钝痛似乎已经麻木,唯有胸腔里那团复仇的毒火越烧越旺。

“富贵窟…搅浑水…”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独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李青云这疯子,是要逼他王疤眼在刺史的眼皮底下,点一把滔天大火!

他猛地看向石壁,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石,看到城隍庙破鼓楼下的黑暗角落。三天!钻山鼠他们应该到了!

“小崽子!”王疤眼冲石头低吼,“再去城隍庙破鼓楼!别进去!就在外墙根,刻个‘窟’字!要大!要深!”

石头用力点头,转身就跑。他知道,又一个“窟”字,会像之前的三个圈一样,召唤来新的风暴。

王疤眼闭上独眼,脑中飞速勾勒着昌平城那蛛网般的地下暗道和富贵窟里乌烟瘴气的格局。刀疤脸那暴脾气,钻山鼠的机灵劲儿…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粗暴、危险,但绝对能掀起惊涛骇浪!

“富贵窟…钱串子…张涛老狗…”王疤眼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无声地嘶吼,“老子这把火,就从你的钱袋子烧起!看你心不心疼!”

昌平城,富贵窟地下赌坊。两天后。

喧嚣、狂热、绝望的气息比往日更甚。骰盅的撞击声、银钱的叮当声、赌徒们或狂喜或哀嚎的嘶喊,几乎要掀翻低矮的顶棚。烟雾浓得化不开。

在最热闹的几张赌台周围,悄然混入了几个看似普通、眼神却带着狼一般凶悍的汉子。他们衣着破烂,混杂在赌徒中毫不起眼。为首的刀疤脸,正挤在一张押大小的赌台前,手里攥着几个偷摸来的铜板,眼睛却死死盯着不远处一张贵宾赌桌——钱串子虽然没来,但他的几个心腹爪牙正陪着一位州府来的客商豪赌,面前堆满了银锭。

刀疤脸对旁边一个矮壮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会意,装作喝醉,脚步踉跄地撞向贵宾桌。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一个钱串子的心腹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酒杯泼了那州府客商一身。

“妈的!找死!”心腹大怒,伸手就去推搡。

矮壮汉子顺势一倒,却猛地掀翻了旁边一张放满酒水的矮几!哗啦!酒水、杯盏、银锭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操!老子的银子!”

“打他!弄死这醉鬼!”

混乱瞬间爆发!矮壮汉子“醉醺醺”地挥舞拳头,和钱串子的心腹扭打在一起,故意将战团引向那堆银锭。其他几张赌台旁,刀疤脸的手下同时发难,掀桌子、砸酒坛、推搡叫骂!

“抢钱啦!”

“杀人啦!”

“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赌徒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挤踩踏。场面彻底失控!银锭、铜钱在混乱中被无数双脚踢得四处乱滚。

“稳住!都他妈给老子稳住!”赌坊的打手们怒吼着冲出来维持秩序,却被疯狂的人潮裹挟,棍棒挥下去,往往打在了无辜赌徒身上,引发更大的混乱和咒骂。

刀疤脸趁乱抓起地上几块沾满泥污的银锭,塞进怀里,脸上那道疤在混乱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对着混乱中心那几个还在和打手纠缠的兄弟,比了个撤退的手势。

富贵窟,这昌平城最污浊的销金窟,彻底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混乱不堪的浑水!怒骂声、惨叫声、打砸声,透过厚厚的土层,隐隐传到了地面街道。

刺史府后堂。

一个浑身是泥、脸上带着淤青的打手,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扑倒在地:“大…大人!不好了!富贵窟…炸了窝了!有人闹事!抢钱!打砸!场面完全控制不住了!”

张涛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手中的玉佛珠串“啪”地一声被他生生扯断!玉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什么人干的?!”他声音冰寒刺骨,额角青筋暴跳。

“不…不知道啊大人!像是喝醉了闹事…又像是…像是故意挑事的!人太多太乱…黄七爷带人抓了几个,但都…都是些不入流的地痞混混…”

“废物!”张涛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精美的茶具摔得粉碎。“黄七呢?!”

“黄…黄七爷还在那边镇场子…让小的…小的先来禀报…”

张涛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眼中杀意沸腾。故意挑事?喝醉闹事?哪有这么巧?!

“主簿…王疤眼…李青云…”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好!好得很!想浑水摸鱼?本官就让你们知道,在这昌平城,谁才是能翻云覆雨的真龙!”

他猛地转身,对着阴影厉喝:“传令!紧闭四门!全城搜捕!凡有可疑之人,格杀勿论!另外,给本官备轿!去县衙!本官倒要亲自看看,这位李县令和他那位‘土匪主簿’,给本官备了什么好戏!”

暖阁内,炭火依旧熊熊,却驱不散那弥漫开来的、比风雪更凛冽的杀机。昌平城表面被搅浑的水下,一场更血腥的猎杀,已然拉开帷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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