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火葬
“或许我的爱人还在等我。”
大概是回光返照，到了最后一刻，白玛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又听话了，她对着张麒麟眨了眨眼，笑容像高原上最漂亮的格桑花。
“父亲会的。”张麒麟的心在剧烈的疼痛，眼睛红了一圈，他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眼泪，但声音却泄露了真实的情绪，低沉沙哑。
“他回等你的。”
张麒麟亲眼见证过张家人在感情上是多么的执着，甚至他自己都是一样，所以张拂林也一定会等着她的。
张家人会不顾一切的去往爱人在的地方，无论生死。
白玛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我要去找你阿爸了，你也要好好的，要跟你的爱人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一起去她想去的地方吧。”
白玛没有亲眼见那个女孩，原谅她小气，人生只剩下最后三天，她吝啬的不愿意花原本就稀少的时间在她孩子之外的人身上。
可是她却愿意听张麒麟讲三天故事，讲他跟栖故黑瞎子的故事。
其实他讲故事的技巧并不好，最开始总是干巴巴的，可是他讲得越多，提到那个女孩越多，人就越鲜活。
白玛看不够似的看着张麒麟脸上那些细微又生动的小表情：
爱慕，开心，委屈，幽怨，羡慕，伤心，失落……
虽然作为小官的母亲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但事实证明白玛就算是当了母亲也还是那个活泼跳脱的性格，看自己亲儿子的热闹也看得很欢。
不过生命的最后，还是作为母亲，白玛还是更贪心一点，想要给自己的孩子一个祝福：
想要让他拥有更多，想要让他一直幸福。
“其实……小官，我觉得你们三个都没有排斥对方的意思，那么除开世俗眼光，为什么不试试三个人在一起呢？”
白玛大概真的憋坏了，灵药的药力像是一只盘旋的火凤，炙热的在她身体里燃烧着最后也盛大的火焰，她用这最后的时间给了张麒麟重重一击。
梆！
张麒麟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原本不可动摇的大地基石被一榔头撬开了一个角。
趁这个时候，白玛调整好了自己的姿势，平平的躺在床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入葬姿势。
“小官，阿妈走了，不用想我，我们一直保佑你的……”
张麒麟茫然的回过头，看见白玛合上了双眼，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啪嗒。”
泪水落下来，在被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紧接着就是更多眼泪落下来，张麒麟低着头，发出受伤的兽类一样的哀鸣。
1943年6月20日的清晨，一颗低频振动了四十年之后又恢复了三天活泼的心脏宣布终生沉睡，早该归于雪山天堂的凤凰的孩子终于在完成了心愿，与自己的孩子好好告别之后振翅飞回高天之上。
从此，她不再受困于小小的寺庙和无力的身躯，她重新拥有自由，而自由的终点……
大概老天也能感同身受，原本温度正在稳定上升的高原雪山上忽然又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栖故和黑瞎子并肩站在屋外，望着那扇迟迟没有打开的门。
德仁上师站在旁边长叹，抬眼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面，融化成了雪水又从脸颊上滑下来。
他的挚友，灵魂终于安息，是幸事啊。
……
栖故和黑瞎子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大雪落满肩头，黑瞎子的头发变成了栖故一眼的白色，张麒麟才推门出来。
他隔着风雪向他们看过来，脸上都是泪痕，还有连绵的泪水控制不住的往下落，是栖故和黑瞎子都从未见过的狼狈。
但他们没着急上前去安慰他，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对着张麒麟敞开怀抱，无声的告诉他：
你无需压抑你的情感，你的悲哀，我们也是你的家人，我们能够接纳包容你的一切。
当你疲倦的时候，我们可以成为你哭泣的角落，当你愿意站起来的时候，我们就是拉着你起来的手臂。
无论怎样，你在我们面前，可以任性。
张麒麟走进风雪中，走进他们的怀抱中，在冰冷与温暖之间，终于再一次从喉间溢出了呜咽。
……
藏族的人对于死后的东西都不是很看重，白玛从张麒麟那里得知还有人专门盯着他们这些有特殊血脉的人之后，为了避免自己的尸体被亵渎，交代了张麒麟用火葬。
只要把她烧成灰烬，别的都不用管，风雪会带着她去到她想去的地方。
对于习惯了下墓所以也延续了重视下葬的张麒麟来说，白玛的理念让他有点接受不能，但仔细思考他们这一行的行为方式之后，张麒麟还是默默接受了。
张麒麟用木柴堆起了一个底座，背着白玛的遗躯放到了上面，德仁上师带着一群弟子来为白玛念经超度祈福。
等他们念完经，在场的人一一告别后，张麒麟用灵火点燃了柴堆。
雪天的大火里面，张麒麟送别了自己久别重逢又再次离去的母亲。
那一天张麒麟不停的挤压自己身体中的灵力，火焰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最后的灰尘都被风带走了，没给那些背地里觊觎的臭虫留下一点希望。
汪家人还在唉声叹气可惜那么好的实验素材就这么没了，早知道这里还藏着一个脱离了族群保护的康巴洛人，还是末代张麒麟的母亲，他们说什么都得从白玛身上带走点什么东西。
只是如今还沉浸在白日梦破碎伤感中的汪汪队完全没意识到失去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并不是真正的伤心事，真正让人痛苦的是看着自己所拥有，唯一最珍贵的东西消失。
比如说——
命？
汪家一向说着为了理想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但真的到了死亡的边缘，他们到底会不会感到痛苦，想要挣扎呢？
栖故张麒麟黑瞎子冷冷的往远方雪山看了一眼，杀意甚至都不用隐藏，那些“聪明”的汪家人隔了那么远自以为高枕无忧，根本感受不到。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