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入深渊

柳下书死了。

苏灵亲手将他埋在了青崖山北麓的一棵老梅树下。那日天色灰蒙,细雪如絮,她跪在新坟前,指尖冻得发紫,却仍一捧一捧地将土覆上。她没有哭,只是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柳下书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在这世间最后的牵绊。如今,他也走了,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毒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她埋葬了他,也埋葬了自己曾经的名字与过往。

此后,苏灵独自一人在山中游荡。她本是医者,精通药理,能起死回生,却救不了最亲近的人。这份无力感像一把钝刀,日日割着她的心。她走着,不知方向,只觉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归。

直到那一日,她翻过断魂岭,忽见山腰处云雾翻涌,黑气缭绕,一座巍峨的宫殿自雾中浮现——那是魔界“幽冥殿”,传说中魔主执掌之地,凡人踏入者,十不存一。

苏灵却未退。

她站在悬崖边,望着那座被黑雾缠绕的宫殿,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平静。她想,或许,那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她一步步走下山道,踏进魔界结界。守门的魔将见她孤身一人,衣衫素净,眼神却冷得不像凡人,当即横刀拦路:“凡人,退下!魔界禁地,岂容你随意闯入?”

苏灵不惧,只淡淡道:“我非来捣乱,而是来投奔。我会医术,愿为魔主效劳,做一名侍女,只求容身之所。”

魔将冷笑:“你可知魔主是何人?他杀伐果断,心狠手辣,连亲信犯错都当场斩杀,你一个凡人女子,也敢妄想近他身侧?”

苏灵抬眸,目光如水,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既来,便不怕死。若他不要我,杀我便是。”

魔将一怔,竟被她这股决绝之气震慑,犹豫片刻,终是命人将她押入殿中。

幽冥殿内,阴风阵阵,烛火幽蓝。大殿尽头,一道玄色身影端坐于黑玉 throne 之上。那人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美如画,眉眼深邃,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他便是魔主——夜无渊。

他斜倚在 throne 上,指尖轻叩扶手,声音低沉如寒泉:“你,为何来魔界?”

苏灵跪地,低头道:“我无家可归,亲人已逝。我会医术,愿为魔主办事,做一名侍女,不求荣华,只求一席之地。”

夜无渊轻笑一声:“医术?我魔界不缺大夫。你可知我为何杀我上一任侍女?她为我煎药时,药温差了三度,我便将她扔进炼魂池,熬了七日七夜。”

殿中众人皆低首屏息,唯恐触怒魔主。

苏灵却缓缓抬头,目光直视他:“若我犯错,甘愿受罚。但若我无错,也请魔主容我留下。”

夜无渊凝视她片刻,忽然勾唇:“有趣。一个凡人女子,竟敢与我对视。好,我便留你一命——但若你让我失望,下场只会比她更惨。”

他一挥手,有侍从立刻将她带下去,安排在偏殿一间小屋,命她明日起侍奉起居。

苏灵低头谢恩,退下时,背脊已湿透。

她知道,自己踏入的不是避难所,而是一处更深的深渊。

可她不怕。

从柳下书闭眼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怕了。

第二日清晨,苏灵便开始侍奉。

她为夜无渊沏茶,水温、茶叶、时间,皆精准如医者配药。她将药香与茶香巧妙融合,竟让向来只饮黑血茶的魔主多看了她一眼。

“这茶,有药味。”他道。

“是。”苏灵轻声,“我加了安神的远志与合欢皮,虽微苦,却能缓心躁。魔主夜夜处理魔务,心神耗损,若不调养,终有一日会伤及本源。”

夜无渊眸光一沉:“你竟敢断我身体状况?”

苏灵不慌,只福身:“医者本能。若魔主不喜,我今后不再加便是。”

他盯着她,良久,忽然道:“留着吧。你倒是胆大。”

自此,苏灵便正式成了夜无渊的贴身侍女。

她做事细致,从不越界,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递上他想要的东西。他批阅魔卷至深夜,她便默默奉上温热的药茶;他练功走火入魔,气息紊乱,她便悄然点燃安神香,又在香炉旁放上一盏温水。

起初,夜无渊对她仍存戒备。他生性多疑,病娇偏执,对谁都无信任。他曾亲手斩杀三任侍女,只因她们眼神有异、呼吸稍重,便认定她们心怀不轨。

可苏灵不同。

她从不看他,除非必要;她从不主动说话,除非被问;她从不表露情绪,哪怕被斥责,也只低头应“是”。

可越是如此,夜无渊却越在意她。

他开始故意刁难她。

“这茶太烫。”他将茶盏摔在地上。

苏灵跪下,拾起碎片,低声:“是奴婢疏忽,再泡一盏。”

“这香太浓。”他拂袖打翻香炉。

苏灵不语,只默默清扫,重新点燃,这次香淡如无。

“你为何总这么安静?”他忽然问。

苏灵抬眸,眼中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魔主喜静。我若吵闹,怕扰了您。”

夜无渊一怔,随即冷笑:“你倒是会揣测人心。”

可那一夜,他竟破例未罚她。

渐渐地,夜无渊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他批阅文书时,若她不在,竟会觉得殿中空荡得令人心烦。他练功时,若她未在旁备药,便觉得气息不顺。

他开始在她面前展露情绪——虽仍是冷厉,却不再动辄杀人。

有一次,一名魔将禀报事务时声音过大,夜无渊竟冷冷道:“小声些,苏灵在煎药,莫扰她。”

满殿皆惊。

谁不知魔主最厌人提“软弱”二字?可如今,他竟为一个侍女,当众示护?

苏灵听到了,却只低头搅动药罐,仿佛未闻。

可那夜,她却在房中独坐良久,望着窗外的幽月,轻声自语:“柳下书,你若在,定要说我疯了。我竟在魔主身边,活得像个人了。”

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她只是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心底。

她知道夜无渊狠毒,知道他杀人如麻,知道他心中无爱,只有权欲与掌控。可她也明白,这样的人,最缺的,反而是“被需要”的感觉。

于是,她开始“撒娇”——不是那种轻浮的、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极自然的、带着医者温柔的依赖。

她会在他练功后,轻轻为他按肩,低声道:“魔主,您肩颈僵硬,再不松一松,会伤及经脉。”

他冷眼看着她:“你敢碰我?”

她却不退,只轻声道:“若我不碰,您明日运功会痛。我……不想您痛。”

那一瞬,夜无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波动。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不是畏惧,不是谄媚,而是……关心。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可知,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苏灵却笑了,笑得极轻,极柔:“可我还是说了。因为……我怕您疼。”

那一夜,夜无渊放开了她,却命人将她房中的被褥换成了更暖的云绒被,又悄悄在她药箱里添了几味稀有药材。

他不说,但她知道。

她开始更“大胆”地撒娇。

她会在他批阅文书时,悄悄靠在殿柱上打盹,被他发现时,揉着眼睛嘟囔:“魔主的殿太暖,我……不小心睡着了。”

他冷脸:“滚去睡。”

她却赖着不动:“可我睡着了,您若要茶,没人倒。”

他沉默片刻,竟道:“那就留着。”

她会在他练功走火入魔时,不顾禁令冲进去,将一粒药塞进他口中,哪怕被他一掌震飞,撞在墙上咳血,也只虚弱地笑:“没事……药……吃下去了就好。”

夜无渊盯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冷冷道:“再有下次,我杀了你。”

可那一夜,他却守在她房外,直到她退烧。

魔界众人皆惊。他们从未见过魔主为谁停留过脚步,更别说为一个侍女守夜。

可苏灵知道,她正在一点点撬开那扇冰冷的门。

她不是在讨好,而是在“治愈”。

她以医者的耐心,一点点抚平他内心的暴戾与孤寂。

她知道他病娇,知道他偏执,知道他狠毒,可她也明白——正因他如此,才更需要一个不怕他、不惧他、甚至敢“撒娇”对他说“我怕你疼”的人。

她不是在取悦他,而是在告诉他:你也可以被温柔对待。

终于有一夜,夜无渊在殿中独坐,忽问:“苏灵,你为何对我如此?”

苏灵正在为他整理衣袍,闻言顿了顿,轻声道:“因为我曾失去一个最重要的人。而您……看似拥有一切,却比谁都孤独。”

夜无渊猛地抬头,眼中杀意翻涌:“你竟敢说我孤独?”

“是。”她直视他,眼中无惧,“您杀尽背叛者,却无人敢真心待您;您权倾魔界,却无一人敢靠近您。您不是强大,是……可怜。”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夜无渊会当场将她斩杀。

可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中竟带着一丝自嘲:“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我的人。”

苏灵轻声道:“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不怕您杀我的人。”

夜无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你可知,我若真杀了你,你便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却仍微笑:“可若您不杀我,或许……我能给您一点别的东西。”

“什么?”

“温暖。”她轻声,“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一夜,夜无渊没有杀她。

他放开了她,转身走入内殿,只留下一句低语:“明日,随我去后山采药。”

苏灵望着他的背影,终于缓缓落泪。

她知道,她赢了。

不是用计谋,不是用美貌,而是用一颗真心,和一份医者的执拗。

她没有治愈他的“病”——因为他本无病。

他只是太孤独,太害怕被背叛,太习惯用狠毒来保护自己。

而她,用“撒娇”作药引,用温柔作针灸,一点点,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

她不是在讨好魔主,而是在救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灵魂。

从此,幽冥殿中,多了一道身影。

她不再是卑微的侍女,而是魔主身边,唯一敢对他撒娇、敢说真话、敢流泪也敢笑的人。

而夜无渊,也终于在她面前,卸下了那副冷酷的面具。

他依旧狠毒,依旧严厉,对下属依旧手辣,可每当苏灵靠近,他眼底的寒冰,总会悄然融化。

他开始在她打盹时,悄悄为她披上外袍。

开始在她采药受伤时,低声斥责:“蠢,不会小心些?”

开始在她生病时,亲自守在房外,命人熬最补的药。

他不说爱,可他的行动,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苏灵知道,她终于在这世间,找到了一个新的“家”。

哪怕它在魔界,哪怕她的“主人”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主。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魔,不在外界,而在人心。

而她,已用温柔,驯服了一头猛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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