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烬
姐姐死了。
不是魂飞魄散,不是消散于风中,而是——真正地、彻底地死了。
苏灵跪在幽冥之海的悬崖边,手中抱着月璃渐渐冰冷的躯体。那具由心核之力与献祭之血重塑的灵体,终究未能承受天地反噬的代价。在归来的第七日,她的魂光骤然熄灭,如烛火被风吹灭,连一丝余烬都未留下。
她闭着眼,唇角却带着笑,仿佛只是睡去。
可苏灵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
“姐姐……”苏灵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过,回来陪我看灵溪的莲开……你说过,要教我绣幽兰……你说过……我们再不分开……”
可她再也不会回答。
风起,吹乱苏灵的长发,也吹散了月璃发间最后一缕幽兰的香气。那香气曾是她们童年最深的记忆——母亲在庭院中种下幽兰,姐姐牵着她的手,说:“小灵,这花像你,清冷却坚韧。”
可如今,花谢了,人也走了。
厉无劫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他白了半头黑发,脸上刻着疲惫与痛楚。他献祭了百年寿元,换来了苏灵的生,换来了月璃的归,却终究没能留住她。
他看着苏灵抱着月璃的尸体,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说“我还在”,可他不敢。
他知道,这一次,她的痛,他无法替她扛。
他只能看着,看着她把脸埋进月璃的肩窝,看着她无声地颤抖,看着她指尖死死抠进地面,指甲断裂,血染泥土。
“她……走得很安详。”厉无劫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没有痛苦,没有执念。她最后说……‘告诉小灵,姐姐爱她,从未怪过她。’”
苏灵没有抬头。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月璃的脸,一遍又一遍,仿佛想用指尖的温度,将她唤回。
“她怪我吗?”苏灵忽然问,“怪我为了救她,差点死在炼魂阵?怪我用了厉无劫的心核?怪我……让她复活,却又让她死?”
厉无劫沉默。
他知道,她不是在问月璃,而是在问自己。
“她不怪你。”他低声说,“她若怪你,就不会在魂散前,将最后一缕魂力注入你心口,替你挡下那道反噬之雷。”
苏灵猛地一颤。
她这才发现,自己心口处,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如幽兰绽放,正是月璃魂魄的印记。
那是她最后的守护。
“她知道你会自责。”厉无劫蹲下身,与她平视,“所以她用最后的力量,告诉你——她选择归来,不是为了活,而是为了让你能真正地活。”
苏灵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嘶喊,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呜咽,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哀鸣。她抱着月璃,哭得浑身发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厉无劫终于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不劝,不哄,只是抱着她,任她哭到天黑,哭到声嘶,哭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七日后,火葬之礼。
幽冥之海的夜空下,燃起了一堆魂火。火焰幽蓝,不灼人,却能焚尽魂魄残念。月璃的躯体被置于火中,随风化作点点光尘,飘向天际。
苏灵站在火边,手中捧着那枚心核。
她将它轻轻放入火中。
“姐姐,心核还给你。”她轻语,“它本就是你的。我替你活着,替你爱这世间,替你……恨这命运。”
心核在火中碎裂,发出一声轻响,如泪滴落。
厉无劫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光尘升腾,忽然觉得,自己体内那颗完整的心核,也裂开了一道缝。
他终于明白——有些完整,是以失去为代价的。
又过了三月。
苏灵依旧住在幽冥别院,可她不再笑,不再说话,不再看厉无劫。
她每日清晨去灵溪边坐一整天,傍晚回来,睡在空榻上。她把月璃的玉簪戴在发间,把她的衣裙一件件叠好,放在柜中,仿佛她只是出门远行,终会归来。
厉无劫每日为她煮药,送饭,轻声说话,可她从不回应。
他不恼,不躁,只是守着。
他知道,她不是不爱他了,而是——她的心,有一部分,随着月璃死了。
他能做的,不是拉她回来,而是等她自己,从那片荒芜中,走出一条路。
某夜,苏灵忽然开口。
“厉无劫。”
他正在灯下看书,闻言猛地抬头。
“我在。”
“姐姐死前,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
他沉默片刻,点头:“她说……‘别让她一个人。’”
苏灵低头,摩挲着袖中一枚枯萎的幽兰:“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快死了,还在为我打算。”
“她爱你。”厉无劫轻声说,“比爱自己更深。”
苏灵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可我……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小时候偷吃她点心的事……我骗她说是猫叼走的……其实……是我。”
厉无劫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知道。她说,她早就知道。她说,你每次说谎,耳朵都会红。”
苏灵愣住,随即哭得不能自已。
她扑进他怀里,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
厉无劫紧紧抱住她,任她哭湿他的衣襟。
“我知道。”他低语,“我都知道。可你还有我,还有我……我会替她,爱你一辈子。”
又过了一年。
春来,灵溪边的幽兰开了。
苏灵第一次,主动牵着厉无劫的手,走到花前。
她摘下一朵,轻轻别在厉无劫的衣襟上:“姐姐最爱这花。她说,它像你——冷,却有香。”
厉无劫低头看那花,忽然觉得,心口那道裂痕,似乎愈合了一些。
“苏灵。”他轻唤。
“嗯?”
“若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抬头看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你敢死,我就追到幽冥尽头,把你揪回来,骂你一万遍。”
他笑了,笑得极淡,却极暖。
“好。”他说,“那我……多活几年。”
风起,幽兰轻摇,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