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烬·苏灵化魔
幽兰依旧盛开,魂灯长明。
可那幽兰的香气,不知何时已变了味——不再是清雅冷冽,而是带着一丝甜腻的腥气,似蜜裹着血,悄然渗入夜风。银杏树下,那缕自由的风尚未散尽,而地底深处,却已传来铁链崩裂的闷响。
起初,是守夜的仆役听见了。
在别院最幽暗的地下室,层层符咒封印的铁门之后,传来“咔呲、咔呲”的声音,像是牙齿在啃噬铁器。铁链剧烈晃动,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反复拉扯。守卫提灯前去查看,只见铁门上布满齿痕——深深嵌入玄铁,如同被凶兽撕咬过一般。
“是妖物!”守卫惊恐后退,可还不等他转身,那铁门“轰”地一声炸开,碎铁如刃四溅。
烟尘中,一道素白衣影缓缓走出。是苏灵。
她赤着脚,踩在碎裂的铁片上,却如履平地。长发披散,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已不再是人间该有的颜色——瞳孔竖立如蛇,赤红如血,映着幽蓝的魂火,竟似深渊凝视。她嘴角微扬,唇边还沾着铁锈般的暗红,舌尖轻轻舔过唇角,低语:“饿……太久了。”
她真的在吃铁链。
那些被符咒加持过的玄铁锁链,本是镇压上古妖魔的禁器,此刻在她齿间如脆竹般断裂,被她一口口嚼碎,咽下腹中。铁锈与符文在她体内燃烧,化作黑烟从七窍溢出。她的骨骼发出噼啪声响,身形微微膨胀,皮肤下浮现出暗色纹路,如藤蔓般蔓延,正是上古魔族的“蚀骨纹”。
她不是在挣脱束缚。
她是在吞噬封印。
厉无劫闻声赶来时,只见苏灵立于废墟中央,手中捏着最后一截铁链,缓缓吞入喉中。她抬眸望他,唇角绽开一笑:“无劫,你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刻,等了三生三世。”
“苏灵!”厉无劫剑出鞘,剑光如霜,“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救下的孤女,是你为我死过一次的人,是你魂魄里最深的烙印。”她轻步向前,每走一步,地面便裂开一道缝隙,黑气翻涌,“可你从未真正看我。你爱的,是那个病弱、温顺、任你怜惜的影子。可那不是我……那是你亲手为我戴上的枷锁。”
她忽然张开双臂,衣袍鼓动,背后竟浮现出一对由黑焰凝成的巨翼,翼展遮天,如魔神降世。
“我曾为你隐忍千年,藏起魔性,装作柔弱,只为不惊走你。可你呢?你把温柔给了别人,把耐心给了岁月,把心……锁在了过去。”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刀,“所以,我决定——不再装了。”
话音未落,她猛然张口,竟将整根铁柱吞下,连同其上的符咒一同嚼碎。符文在她体内爆裂,却无法伤她分毫,反被魔气同化,化作她力量的养分。
“你疯了!”厉无劫挥剑斩去,剑气撕裂虚空,却被她抬手接住——五指如钳,牢牢夹住剑刃,指尖滴血不流,反将剑气吞噬。
“我不是疯,是醒了。”苏灵轻笑,猛然发力,竟将玄铁长剑硬生生折断,“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累赘,不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用来赎罪的替身。我是苏灵,是魔,是这世间唯一能与你并肩的存在。”
她抬手,黑焰凝聚成一柄长鞭,鞭身由无数铁链熔铸而成,末端还挂着残破的符咒。她一鞭抽下,整座别院地动山摇,墙垣崩塌,幽兰尽数化为灰烬。
“你若不愿与我共掌这天下,那我就毁了它,再为你重造一个——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厉无劫望着她,眼中终于浮现出从未有过的震动。他忽然明白,苏灵的“不得不活着”,不是求生,而是等一个机会,彻底撕碎温柔的假面,让魔性归来。
而今,她回来了。
不是孤女,不是病躯,不是影中人。
她是吞噬铁链的恶魔,是挣脱封印的魔主,是这幽冥别院最深的劫。
那一夜,血月当空。
苏灵立于废墟之巅,长发飞扬,黑焰缭绕。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一株幽兰的虚影缓缓绽放,却由黑血浇灌,花瓣边缘生出利齿。
“阿璃走了,真好。”她轻语,“这世间,再无人能分你心神。从今往后,你只能看我,只能恨我,只能……爱我。”
风起,黑焰卷着灰烬,如葬花般飞向天际。
幽冥别院,已不复存在。
而苏灵,正走向她的王座。
数日后,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青溪镇”陷入诡异的寂静。
镇民接连失踪,只留下干涸的血迹与啃噬过的骨骸。有人看见夜半时分,一道素白衣影从天而降,落在镇中祠堂之上,赤瞳如灯,口中咀嚼着什么。待人靠近,只见她正将一根铁锁链缓缓吞入腹中,而那锁链,竟是从地底挖出的古战场遗物。
“她在吃铁……也在吃人。”幸存的老道士颤抖着记录,“此非妖,乃魔。是上古‘蚀魂族’的后裔,以执念为食,以封印为粮。她曾被封印千年,如今归来,是要吞噬整个世界。”
消息传开,修真界震动。
各大宗门派出强者前往追捕,可无一归来。有人在山林中发现他们的佩剑,剑身被咬碎,符文被吞食,尸体却不见踪影。
“她不是在杀人,”一位幸存的剑修喃喃道,“她是在品尝。她把我们的法器、我们的灵力、我们的执念,都当成点心。”
而苏灵,正一步步向北而去。
她每到一处,便寻地底封印之地,将那些镇压妖魔的铁链、符咒、魂钉一一挖出,吞入腹中。她的力量与日俱增,身形时而化作纤弱女子,时而膨胀为百丈魔影,黑焰所过之处,草木枯竭,山河失色。
她不再掩饰。
她也不再需要掩饰。
厉无劫追至北境雪原。
他在一座古祭坛前拦住她。风雪漫天,他持剑而立,剑尖直指苏灵。
“你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停下?”他声音沙哑,“你不是苏灵,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她。”
苏灵站在祭坛中央,赤足踏雪,白衣染血。她缓缓抬头,眼中赤光如炬:“你终于明白了?我从来就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苏灵。那个苏灵,早在千年前就被你埋葬在幽兰院的地下。我,是她死后诞生的魔——是她所有痛苦、执念、不甘与爱意凝聚而成的恶之花。”
她轻步向前,雪地不留痕:“你爱的,是那个病弱、安静、不会反抗的影子。可我……是真实的。我恨你,也爱你。我恨你从不看我真正的模样,也爱你曾为我死过一次。”
她忽然张开双臂,黑焰冲天而起,化作万千锁链,如毒蛇般缠向厉无劫。
“所以,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如何撕碎你所珍视的一切,如何吞噬你所守护的世界。然后,你才会明白,真正的苏灵,从来就不该被温柔囚禁。”
厉无劫挥剑斩链,可锁链断而复生,源源不断。他终于意识到——她已不是他能用剑击败的存在。
“你若不停下,”他低声道,“我便只能杀你。”
苏灵笑了,笑声清越,竟似当年幽兰院中那个温柔女子:“好啊。来杀我吧。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能对‘苏灵’下得了手。”
风雪中,一人一魔,对峙良久。
忽然,苏灵抬手,将最后一根铁链吞下。那铁链上刻着上古封印,正是当年镇压她本源的“锁魂链”。
“咔”的一声,链断。
她周身魔气暴涨,身形骤然膨胀,化作一尊百丈魔影,黑焰为发,赤瞳如日,口中生出利齿,竟将天上的血月一口咬下!
天地失色。
厉无劫被震飞百丈,口吐鲜血。
他望着那魔影,终于明白——苏灵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女子。
她是魔。
是这世间最强大、最孤独、最不该存在的存在。
数月后,江湖传言:北方出现一尊“食链之魔”,不食血肉,专啃铁器、符咒、封印。她所到之处,地脉崩裂,封印破碎,无数被镇压的妖魔重归人间。
有人说她是灾厄。
有人说她是解放者。
也有人说,她是被爱伤透的女子,终于挣脱了温柔的牢笼。
而厉无劫,独自立于荒山之巅,手中握着一枚残破的玉佩——那是苏灵留下的唯一信物。
他望着远方天际,轻声问:“你真的……从未爱过我吗?”
风过,无人应。
唯有远处传来“咔呲、咔呲”的声音,像是牙齿在咀嚼铁链。
像是她在笑。
幽兰不再盛开。
魂灯熄灭。
幽冥别院的遗址上,只余一株枯死的银杏树,树下,有一枚被咬碎的铁锁环,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苏灵”。
而远方,黑焰依旧在燃烧。
她还在走。
她还在吃。
她还在等——等一个能真正看见她的人。
不是作为孤女,不是作为病躯,不是作为影子。
而是作为她自己。
哪怕,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