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医院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将这一方空间映照得格外冷寂。苏静钰背对着南澈和陆为,挺直的脊背仿若一座无法撼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林淼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在三人之间游移不定,张了张嘴,那些呼之欲出的话语却被莫名的氛围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妈。”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陆为,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苏静钰的动作极为缓慢,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寒霜密布,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南澈,咱们又见面了。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是全忘干净了?”苏静钰的声音冷硬,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苏静钰的眼睛,目光坚定且执着。
“苏总,实在抱歉。但对我来说,比起金钱,陆为才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南澈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满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你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要是没有你,陆为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他这些年付出的所有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苏静钰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向南澈。
“妈!这不关南澈的事!”陆为心急如焚,忍不住出声想要替南澈辩解。
“你给我闭嘴!我在跟南澈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苏静钰猛地转头,怒目瞪着陆为,厉声呵斥道。
“陆为初中的时候,你就带着他去打架,还害得他在雪地里跪了好几个小时,种种种种。”苏静钰转过头,继续向南澈兴师问罪。
“阿姨,当时陆为是被别人欺负了……”南澈试图解释。
“我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他参与这种事,本身就是大错特错!”苏静钰不耐烦地打断南澈,声音尖锐而刺耳。
“可是,他被欺负难道就不重要吗?”南澈拧紧了眉头,眼中满是不解。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苏静钰拔高了音量,恶狠狠地盯着南澈,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只要乖乖按照我规划好的路走就行了!”
“……苏总,陆为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任由摆布的物品。”南澈毫不退缩,针锋相对地回应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
陆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轻声细语、温润如玉的南澈,此刻却为了他据理力争,言辞激烈。看着南澈坚定的模样,陆为只觉得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身上的寒意似乎也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追究了。”苏静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而看向陆为,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与试探,“陆为,现在,你打算怎么选?”
“我坚持我的选择,绝不改变。”陆为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坚定有力,如同洪钟般在走廊里回荡。
“你!”苏静钰被气得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林淼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你居然要为了这个南澈,放弃继承权?放弃这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苏静钰满脸的难以置信,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精心培养多年的儿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对。”陆为紧紧握住南澈的手,十指相扣,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我和南澈从来就不是普通朋友,他是我的恋人,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陆为转过头,深情地看着南澈,脸上绽放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四目相对,南澈也释怀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幸福与安心 。
“爷爷的事,是我太冲动了,错都在我。”陆为的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懊悔,微微颤抖着,“我甘愿在雪地里跪着赎罪,哪怕失去所有,我都认了。可南澈,我也真的不能再失去他。”
“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再回来!”苏静钰的怒吼声在医院的走廊里疯狂回荡,尖锐又刺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难以遏制的愤怒。
陆为没有丝毫犹豫,紧紧牵住南澈的手,两人的掌心紧紧贴合,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与坚定。他们转身,背影决绝,一步一步远离了苏静钰,也远离了那充满压抑与束缚的过往。
从雪地里回来后,陆为便病倒了。他在冰天雪地中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寒冷却早已侵入骨髓。此刻,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滚烫,昏迷中还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南澈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合眼,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担忧。他一会儿用毛巾轻轻擦拭陆为滚烫的额头,一会儿又摸摸他的脸颊,试图给他一些温暖。终于,在疲惫与担忧的双重夹击下,南澈趴在床边,沉沉睡去,凌乱的发丝散落在脸颊边。
陆为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南澈那毛茸茸的脑袋,正乖巧地伏在床边。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似水,轻手轻脚地想要下床,生怕惊扰到疲惫的南澈。可他刚一动,床板便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你醒了!”南澈猛地惊醒,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可看到陆为醒来,瞬间变得明亮而欣喜。他赶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陆为的额头,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太好了,不烧了。我这就去给你做饭,你肯定饿坏了。”南澈刚一起身,就被陆为一把拉住胳膊,一个踉跄,跌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南澈,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陆为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用尽全力将南澈融入自己的生命。他的声音在南澈的耳边低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坚定。
南澈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挣扎,反而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陆为,感受着彼此的心跳。“陆为,你会后悔么?”南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
陆为松开南澈,双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南澈,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别觉得内疚。这种被束缚、被安排的生活,我早就受够了。要是这次没能找到你,我可能会在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浑浑噩噩地过完一辈子。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你,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苏静钰行事向来果断干脆,雷厉风行。陆为出走后的第三天,她便向外界宣告陆为“离世”,死因是车祸。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业界一片哗然,众人纷纷唏嘘不已,一时间,此事成了A城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登上各大新闻的头条。
南澈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眉头紧蹙,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里滚动播报的这则新闻。这时,陆为从卧室里踱步而出,大步走到沙发旁,伸手一把夺过遥控器,“啪”的一声就把电视关掉了。
“好了,别看了,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陆为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神情。
“陆为,这样做总归不太妥当。你爷爷病倒,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啊。”南澈抬起头,一脸担忧地看着陆为,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纠结。
“我心里也惦记着爷爷的病情,可现在这情况,我实在不方便光明正大地回去。”陆为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坐到南澈身旁,顺势将南澈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偷偷去医院看看他。”
事实上,陆为表面看似镇定自若,内心却早已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本就对那些荣华富贵、集团继承人的头衔看得很淡,失去这些对他来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真正放心不下的,是爷爷的身体状况。好在,这两天从秦嘉乐那里传来的消息还算乐观,爷爷已经苏醒过来,病情也趋于稳定,目前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南澈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神情也随之放松了些许 。
“南澈,你还记得小时候苏明在后面巷子里堵我的那次吗?”陆为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对往昔的追忆。
“记得,怎么会忘呢。”南澈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显然那段记忆同样在他心中印象深刻。
“那天我被我妈罚跪在雪地里,从那时到现在,都过去十几年了。”陆为的目光望向窗外,思绪仿佛飘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日子,“这么长的时间,她从来都没问过我,为什么要跟别人打架。”他的语气里,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我回到家,她看到我头上的伤,只问我是不是和同学打架了。我刚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她就把我的书包从门口扔了出去,劈头盖脸地斥责我不学无术。”陆为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命运的荒诞。
南澈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只是轻轻握住了陆为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后来上高中了,那时候咱们还不算特别熟。虽然你之前为我出过一次头,但在我当时的认知里,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学生’。”陆为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他微微倾身,在南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
“那时候我的成绩已经比较稳定了,咱俩也越来越熟络,我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懦弱胆小。可每次我在家里和她就一些事产生争论,她就会把我关起来,关进那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逼我自我反省,直到我拍着门,声泪俱下地喊着我错了,她才肯罢休。”陆为微微仰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过往,南澈全然不知。以往陆为请假不来学校时,总会跟南澈讲自己去参加补习班,或者去隔壁市参加学习活动。此刻,陆为苦笑着,脸上满是愧疚:“我那时候老骗你,说去参加外省大师的学习班,其实都是假的。”
“所以直到现在,我住的房间里永远会留一两盏长明的灯。因为我真的太怕黑了,那种被黑暗吞噬的恐惧,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陆为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时候你说我仿佛被众星捧月,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是他们用来争夺继承权的一枚可怜棋子罢了。”
南澈满心都是对陆为过往经历的心疼,下意识地往陆为怀里又蹭了蹭,两人紧紧相依,好似彼此是对方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依靠,相互救赎,彼此慰藉 。
“那时候啊,你就像一道划破黑暗的光,直直照进我的世界,到现在,依旧如此。”陆为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目光深情地看向南澈。
“以前是我给你带来慰藉,现在换成你来温暖我啦。以后的日子,咱们就一直这样相互取暖,好不好?”南澈仰起头,他的双眸总是明亮动人,璀璨得如同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满含着对未来的期许。
“南澈,你真的变了好多。”陆为轻轻抚着南澈的发丝,感慨道。
“我哪儿变啦?”南澈歪着头。
“你变得柔软了许多,和七年前比是这样,和几个月前我刚找到你的时候比,更是。”
南澈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怅然:“我倒觉得自己变得懦弱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和孙斯凡做朋友吗?他身上有过去我的影子,做事不计后果,活得肆意张扬。过去这么多年,历经了这么多事,好多东西都回不去了。不过,只要有你在,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我都不会害怕。”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眼神交汇,默契地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这无声的笑意里。
“等我把这些麻烦事都处理完,我们就离开这儿,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怎么样?”陆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憧憬。
“好,我都听你的。”南澈毫不犹豫地应下,紧紧握住陆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