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雪落

齐齐哈尔的冬天，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白色幕布，沉沉地覆盖了整座城市。寒风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宿舍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将外面那个银装素裹却冰冷刺骨的世界隔绝开来。

若清刚结束下午的解剖学复习，揉着发酸的眼睛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喂，妈？”若清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妈妈熟悉的脸庞，背景却是在姥姥姥爷那间有些年头的堂屋里。

“清儿啊！”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把手机镜头一转，“快看看，谁想你了？”

镜头晃动了几下，定格在两张布满皱纹、却写满慈祥和期盼的脸上。是姥姥和姥爷！他们并排坐在那张铺着厚厚棉垫的沙发上，身上穿着厚厚的、略显臃肿的棉袄，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福”字。

“姥姥！姥爷！”若清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和鼻音，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屏幕那端，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牵挂的地方。

“哎！俺的乖孙女儿！清儿！”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努力凑近屏幕，粗糙的手指似乎想隔着屏幕摸摸若清的脸，“冷不冷啊？齐齐哈尔那边可冷了吧？瞅瞅你，脸都冻红了！”姥姥的河南乡音浓重，带着化不开的关切。

姥爷没说话，只是咧着嘴笑，目光紧紧盯着屏幕里的外孙女，那眼神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比划着，示意姥姥把手机拿稳点。

“不冷，姥姥，宿舍里暖气可足了，穿单衣都行！”若清赶紧摇头，把脸凑近镜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您和姥爷呢？家里冷吧？晚上盖那床厚被子啊！”

“屋里头开了电热扇，热乎着呢！”姥姥连连点头，又忍不住抱怨，“就是你姥爷，总是嫌弃电热毯太热，早早就关了，晚上睡到后半夜就凉了……”

“咳！”姥爷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姥姥的话，对着镜头摆摆手，意思是“别听你姥姥瞎说”。他的脸色似乎比上次视频时又差了一些，眼窝深陷，嘴唇也有些发白。

若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感瞬间弥漫开来。她太了解姥爷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有点小病小痛都硬扛着，生怕花钱给儿女添麻烦。看着姥爷身上那件袖口都磨得发亮的旧棉袄，再看看他强打精神的笑脸，若清喉咙哽得难受。

她想起了小时候。三岁前，她是被姥姥姥爷一手带大的。在那个小小的河南县城院子里，姥爷用粗糙的大手给她扎歪歪扭扭的小辫，姥姥在灶台边用大铁锅熬出香喷喷的小米粥。冬天，姥爷会把小小的她裹在厚厚的棉被里，给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姥姥会拿出攒了许久的鸡蛋，给她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他们的爱，像老棉袄一样厚实，像灶火一样温暖，是刻在她生命最初的底色。

“姥爷，”若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您别不舍得开空调。天冷，冻着了可不行。您和姥姥的身体最重要，钱不够了跟我说，我勤工俭学有补贴的。”她顿了顿，又看向姥姥，“姥姥，您做饭的时候，油和盐……别放那么多了，我是学医的我知道，吃太多盐跟油对身体不好，吃清淡点好。”

“知道啦知道啦，俺们清儿懂事了，知道管姥姥姥爷了。”

姥姥笑着答应，眼角却有些湿润，“你不用操心俺们，俺们好着呢。你在外头，吃好穿暖，好好学习，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对，平安，平安！”姥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郑重。

视频那头，姥姥絮絮叨叨地问着：食堂饭菜合不合口？同学好不好相处？学习累不累？姥爷则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牵挂。

若清一一回答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她讲起宿舍里热热闹闹的趣事，讲起万达新开的铁锅炖，讲起自己护理操作课上的事儿。她避开了那些沉重的秘密和晕倒的低血糖，只报喜不报忧。

看着屏幕里姥姥姥爷苍老却专注的面容，那个深埋心底的愿望再次清晰无比地浮现——“她要让姥姥姥爷过上真正幸福、无忧无虑的晚年生活！”不用再为几块钱精打细算，不用再吃重油重盐的饭菜，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里看看就去哪里看看。这个愿望，从她懂事起就在心里生根发芽，是她拼命学习、努力走出小城的原始动力之一。

“姥姥，姥爷，”视频快结束时，若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无比认真，“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毕业工作了，挣到钱了，就带你们享清福，带你们去北京看天安门，去看大海！”

“好！好！俺们等着俺们享清福！”姥姥笑得合不拢嘴，眼角闪着泪光。

姥爷也用力点头，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挂了视频，宿舍里一片安静。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簌簌地落在窗台上。若清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久久没有动。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