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三日后的常朝。

阶上龙椅,江允漫不经心,看着一左一右两道背影,一道强健,一道风雅,心中就添了几分欣慰。

右边的是江离,白色朝服,一如既往把玩着自己的折扇。

左边的是江折戟,黑色劲装,负手而立,腰间挂着“截冰”剑。

二人站位也正对应下方的政事堂与枢密院的两班列官员,为首几人紫袍金带,依然是吴会、周恕、徐继州等老臣,本不必来朝的判太常寺、观文殿学士李竹筠赫然也在班列之中,只是枢密院签书事王君彦尚在河东前线,除去告假的两三人,并无哪位官员在太子归来后的常朝缺席。

吴会已然发现江折戟面露不悦,再与另一班为首的周恕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一眼江离,江离的目光却如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御史台的某位。

“周卿,太子既归,你便当众汇报一番河东路的军报吧。”江允也是先看过巫远道的奏章的,但他并不打算自己发难,只是先让周恕陈述一番河东军报。

“遵旨。殿下与陈经略合兵一处,半月之期,先后取石岭、赤塘两关,屏蔽敌援,又围攻晋阳,斩敌主将萧达摩奴、皮室军统制耶律宗景,斩首三千余,缴马匹三千,辎重无数。后取天门关,未损一兵一卒,折敌将十余人。现陈经略屯兵河东,伺机北上忻代。”枢密使周恕一板一眼,将早就传回的捷报再次在朝堂上分析一遍。

“比之前朝摄政王晏潇如何?”江允视线投向李竹筠。

李竹筠持着笏板,走出班列,答道:“殿下治军严明,屡有奇着,颇似摄政王。”

江折戟闻言有些飘飘然。

“吴卿居政事堂首位久矣,自东宫辅政伊始,可听闻过天下变乱?”江允又问道。

吴会出班,只是简单二字:“不曾。”

江允便与江离交换一个眼神,江离便从袖中掏出本该出现在政事堂中的一道奏章。

“臣巫远道:请罢太子、晋王摄政之权!昔太祖言曰:‘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故有三十年海晏河清,虽燕云故土未克,天下黎庶亦得休息,不复见前朝之动乱,民生之凋敝。而今圣登宝,承天奉土,邢州一役,光河北三百里故地,使北虏不敢南向,又得十年太平,百姓由是感激。自此成都府、荆湖南北、秦凤、熙河诸路,不见灾祸饥民。”

“细数太子之罪,其一,自太子摄政伊始,国事败溃,此太子喜好郊游,不会朝政之故也。太子其人,三日一猎,五日一宴,远游江南,耽于美色,此诚不似人君也。”

“其二,太子毁乱国是,目无君上。太祖在时,国事皆与宰执相商,东宫辅政以来,专擅弄权,蒙蔽圣听,许希思效报国,却反害于晋王,配发雷州。太子轻佻放肆,近嬉远游,屡下江南,罔置朝政。”

“其三,太子妄开边衅,涂炭生灵,先祖殚精,乃与契丹狼子争得四十年太平,然太子师出无名,托政于晋王,太子篡夺诸路之兵,晋王假援太子之名以敛天下之财,更信用佞贼之徒,未有寸功而承三司之重责。”

“太子行径,虽桀、纣而不可及也,臣请罢太子、晋王,废为庶人,另立贤良!”

站在近处的几人发觉江离声音几乎是颤抖着的,政事堂为首几人更是脸色发黑。

两府宰执一向是控制着台谏的,这一纸弹章妄言废立,几人一边交换眼神,一边确定了并不是彼此之间的手笔,江离站在龙椅旁,对这几人的观察也是细致,甚至连谁的脚稍微挪动,她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江折戟的不悦写在脸上,到现在也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令看着他长大的几位宰执颇为心痛。在这几人眼中,自当年邢州一役后江折戟辅政,从来都是抢着活干,对几位宰执也是颇为有礼,因此在托付他们辅佐晋王摄政之后,即便他们心中有怨,也只是腹诽几句,最终还是照着江折戟的命令对江离尽心竭力。

而巫远道这一封弹章不止是骂了太子,更是将“无能”两个字刺在了两府诸公的脑门上。

徐继州本人没有看过这一封弹章,但如今听到巫远道如此攻击自己最欣赏的一位皇子,他气愤地差点将指尖摁进象牙笏板之中。

“此言大不敬,论罪当斩!”徐继洲出班,“臣请陛下以极刑处之。”

此刻在班中的巫远道被公服遮挡住的双腿不住颤抖,但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走出班列,正色道:“本朝尚未有士大夫因言获罪的先例。”

“愚昧之徒。”御史中丞谢居平在心中暗骂一句自己这个新上任不久的属下。

“巫卿,风闻奏事之权,可不是让你毁谤储君的。”江离神色一冷,锐利的目光对上颤抖的巫远道,吓得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李竹筠即便心中也觉得江折戟行事乖张,听完奏章也觉得巫远道有些言过其实,太子如何,这些老臣心中最是清楚,何况如今太子北征,往大了说是收复燕云故地,保天下太平。

往小了说,可不就是为着这些士大夫家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产业?清廉些的,也有几家铺子几百亩良田,贪赃枉法的,侵占的民田,搜刮的民脂民膏,可都是在没打仗的太平日子里才有机会干得出来的。而这一篇弹章不仅仅攻击了太子与晋王,更攻击了自家唯一的血脉季孤城,想到此处,李竹筠方出言道:“毁谤皇子,构陷侍制以上大臣,臣以为巫远道所为有负皇恩,当赐死。”

“臣附议。”枢密副使严丘瞧了一眼李竹筠,再看了一眼静默在班列中的季孤城,似乎发现了一些什么事情,立刻就出班附和。

“两位殿下之德才,臣等无不心服,巫远道此举不过是为博直名,臣以为不可开此先例,请从严惩处,杀鸡儆猴。”周恕也随声附和。

“若处之以极刑,恐有伤二位殿下清誉。”沈越横跨两步出班,将早早刻在笏板上的宣之于口,“臣以为既有例可循,便依照许希事,将其流配广西。正好交趾国蠢蠢欲动,想来巫大人拳拳之心,为国为民,何处不可报国恩?”

“孤以为可行。”江离回应,将目光转移到身边的江允、江折戟身上。

江允疲道:“此事你二人处理便是。”

江折戟却反对了这个建议:“我在朝一日,巫远道就别想回京,去西京御史台报到吧。”

跪在地上的巫远道终于松了一口气,比起远去岭南,西京洛阳简直就是天堂一般的去处,但自家的前途从此却再见不到一丝光明,想到此处巫远道颇有几分悔意,也只能悻悻道:“谢殿下恩典。”

出班的众臣虽有不满,但仍旧遵江折戟之旨,只是此番闹剧,不知会为北伐一事带来如何的转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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