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万千,怎一个痴字了得!
远徵被拖进了云梦泽的水牢,双手被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大半身躯没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墨战英那近乎残忍的攻击,仿佛将他的身体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起初,他还能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然而短短不到两个时辰,那种痛苦却如烈火焚身。“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全身,令他颤抖不已。胸腔内一股炽热的气息翻涌而上,最终化作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满口的血腥味让他几乎辨不清方向……
“来人……”远徵无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模糊不清。他苦笑着,这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无奈——不伤情?呵呵呵,他这一生,真的能做到吗?岸边的人虽未挪动分毫,却已出声回应:“表少爷,您怎么了?”那声音穿过朦胧的空气,传入远徵耳中,仿佛带着一丝关切,却又显得那么遥远。
远徵想要挣扎,可身体却沉重得如同被千钧压顶,连一丝力气也难以调动。“墨战英如此待我,莫非真要让我以命抵罪不成?”他不甘地想着。
一阵阴冷的笑声传来,看守之人正是墨战英身边十八游侠之首——墨庭风。他本是家生子,自墨战英被选为天玑宫少主那天起便紧紧相随,十三载岁月,二人情同手足。
如今墨战英继任宫主后,天玑宫诸多事务墨庭风皆可代为决断。“您这话可就不对了,若真是要您的命,此刻您怕早已陈塘喂莲藕根了!墨家数百年传承,这般犯下头等家规还能活着的,不超过两个,而您便是其中之一啊!单凭屠杀亲子这一条大罪,就该被废去武功,打断四肢丢出云梦泽,生死由天!”墨庭风的声音透着几分冷漠与不屑。
墨家的家规,其严苛程度远胜宫门禁令。这规矩分为内门与外戚两部分,而内门之中又细分为主人与仆从两则。其中,头等大罪共有六项:悖祖、灭妻、弑双亲、戕手足、屠子、离心。灭妻之罪紧随悖祖之后,位列第二;屠子之罪更是在家族离心之前,由此可见,墨家对血脉亲情的重视达到了何种程度。
远徵所犯下的两条大罪,在墨家眼中,几乎已是不可饶恕的重罪。原本远徵的母亲在出嫁之时便不再受内门家规的约束,归为外戚一列,因此她的儿子也不受家规的直接限制。但家主念及他年幼失怙失恃,若无庇护,难免受苦受难,便将其名字录入墨家宗谱,归入天玑宫一脉。如此一来,欲受王冠必承其重,这内门家规对他而言,便是必须严格遵守,不容有丝毫僭越的铁律。
凡事总有例外,远徵虽犯下重罪,却未受任何惩处,仅被关入水牢,消息也被严密封锁。答案不言而喻——墨战英要保他!毕竟,这一任的天玑宫之主正是他本人。
当听完墨庭风解释家规后,远徵的目光中满是木然,“战英哥哥,若违背家规放了我,会怎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空洞。墨庭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总算反应过来了?!”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主位徇私包庇酿成大祸,轻则杖责三百,重则废去武功驱逐家门!眼下你只是被关押在此,说明消息还在天玑宫之内。否则,别说是他一个主位,即便是他父亲,你的亲舅舅也护不住你!”
此时,水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重重地敲打着远徵。心像是被捅了一刀碎裂般痛,他能察觉到此刻,心症寒症一并发作了,艰难开口“你在这里看着我,说明战英哥哥十分信任你,我罪孽深重并不无辜,但不能牵累母族,你把我杀了给天玑宫换一个家规严谨,战英哥哥他不忍心动手,你不一样,为了你的主子,来吧!我活的也是够了——”
墨庭风狠戾推开牢门,一脚踢过去溅得水花四起“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是你不能死!因为你是他母亲南湘夫人唯一的儿子!!!活命之恩,你让他袖手旁观看着你的尸体?你到底怎么了?前些时日你还同宫尚角深情厚谊,今日就…你们是成了亲的!灭妻杀子啊!就算十恶不赦罪犯滔天,也罪不及腹中胎儿,也要待产子后问斩啊!”
往事不堪回首,才上心头又不知如何开口,远徵笑着笑着就哭了,“你想知道吗?”
……
墨庭风听完站不稳腿一软栽倒在地,嘴唇发白猛地拍了一下水面“就算…就算他活该!他罪该万死,你也不能毁了自己的亲骨肉啊!完全可以等孩子落地,你告诉家主,到时候把他剁了砍了扔荷塘喂鱼都是便宜!狼心狗肺之徒,害你至此骗你真情,这样得来的婚事墨家是可以不认的!”他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这般遭遇也是恨不能把宫尚角活剐了。
解开锁链后,墨庭风扶着他缓缓向外走去。“我们去找家主说清楚,你是他亲外孙,他会替你做主的!如果你怕被宫门怪罪,就一辈子留在云梦泽,这里也是你的家。到时候再去杭州接回你的夫人和女儿,你就是我们天玑宫名正言顺的贵公子。”
远徵此时仿佛一摊烂泥般站立不稳,墨庭风使出极大气力将他抱起。牢里实在没有可供躺下休息的地方,只好将桌子上的东西迅速清理掉,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远徵放下。
天玑宫的人都精通医术,为远徵诊脉过后忍不住叹息:“这公子怎么把你打成这样?新伤旧疾一起发作,可如何是好啊!”一边绝望地摇着头,一边无意间瞥见了远徵腕上的赤色琉璃串。那人赶忙取下来仔细查看,只见上面赫然刻着三个字——墨子冉,这是五姑娘的东西啊!
“太好了!有救了!”说着,用力一碾那珠子便碎了,里面露出一枚药丸。他从角落里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一点酒,扶起远徵轻声道:“来,快吃了,必须用酒送服才行,这是血竭丹,可以救你一命的!”
子冉表妹的手串再次戴在手上,冥冥中救下了他!
远徵明显感觉到身体好转了许多,这血竭丹果然名不虚传。墨庭风见状,便打算带着远徵前往后庭找他舅舅做主,然而远徵又怎会轻易答应。
“如果将所有往事和盘托出,宫尚角还能活吗?!我承认我恨他,可……我就是这般没出息,我舍不得啊!行徵……行徵是我躺在阎王殿门槛上生下的儿子,是我与他的亲骨肉。因为这份血脉相连,你让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他死?!”
远徵哭得肝肠寸断,哪怕走到今日这生死抉择的关头,他依旧无法割舍那份情感。那泪水似是能将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都浸湿,每一滴都饱含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有没有忘情蛊给我种下?让我可以不再感到痛苦……”远徵的话语中满是绝望与无助,仿佛他已经在这痛苦的深渊里挣扎得太久太久,如今只求一丝解脱,不再被这折磨人的感情所困。
“说你什么好啊?!”墨庭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啊,怎一个痴字了得!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属于他的小少爷——墨念琛!
“庭风叔叔!”小少爷跑得飞快,险些刹不住车。墨庭风瞬间转身,稳稳地将他抱在怀里:“你要干嘛?!”嘴上虽带着不耐烦,声音却压得很低,还轻轻理了理他有些乱的头发,“有事找我?”念琛定了定神,急切地说:“把小叔叔交给我,我爹可能会……用家法处置!”
墨庭风紧紧抓着他的两条胳膊,严肃地低头看着他:“交给你?你知道自己犯了家规吗?要是被发现,你得挨三百杖!你这是出息了是不是?”小少爷用力挣脱束缚,眼中满是焦急:“难道要把他交给家主吗?那样的话,小叔叔他活不成的!”墨庭风听着这话,心中一凛,他知道小少爷并非危言耸听,可这违背家规之事,又岂是儿戏。
俩人争执了一阵,远徵似乎看到了当初的自己!那时,他也是这般莽撞,另一人也是这样宠着哄着!
小少爷急红了双眼,突然猛地抽出墨庭风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刀,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处,“给我放人!”他的声音颤抖着,却透着一股决然。
对面那人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抹轻蔑的冷笑,“哎呦,我还真不知道,我的小少爷竟有如此血性?来来来,你倒是抹脖子试试啊。两岁起就让我抱着哄,这么多年来,你何时不是最怕疼的那个?擦破点皮都要哭闹着让人哄半天,打个手板都能趴窝一整天,如今竟敢动刀子?”
每一句话都带着满满的嘲讽和戏谑,仿佛正观赏着一场无比有趣的闹剧。小少爷被这番话气得双眼噙满了泪水,他死死地瞪着眼前之人,“墨庭风,你等着!别把人逼得太绝!”那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只是那微颤的睫毛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与愤怒。
连连点头,手抬了抬示意他快点继续“嗯嗯嗯,我等着!”转头看了看远徵,嘴角几乎压不住的笑——
“啊…”念琛倒在地上疼得打滚!
墨庭风见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猛地一震,惊呼出声:“我的小祖宗啊!”他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念琛看来是真的逼急了,那明晃晃的刀刃直直地扎在肚子上,鲜血如同绽放的红梅,迅速浸透了衣服。
墨庭风此时的心仿佛被无数蚂蚁啃噬着,焦急万分,连声道:“我答应!我答应!”舌头都开始打结不听话了。念琛听到这个,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那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当血刃被拔出的瞬间,剧痛如潮水般向念琛涌来,他两腿不停地蹬着,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墨庭风虽内心焦急如焚,但多年的阅历让他的双手保持异常沉稳。他仔细查看伤口后,轻声安抚道:“还好,幸亏你疼得手没力气,这伤口并不深。别怕,我带你回去疗伤。”那声音温柔,给念琛带来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