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拯救
“狼崽儿啊,你别骂我把你这本书偷走了看……还给你。但这本书,真的,是好书啊!谁给你的?”
博雷罗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只有巴掌大、却比科伦文版《哈利波特》还厚的红册子——那本1967年版的特维拉文《毛咏芝选集》。
他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五角星,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光。
“这是迪克文森那个奸商给我的,我还没看呢,你说说,你看到了啥?”
白狼往底层床上一躺,后爪蹬掉皮靴,他长出了一口气,“唉!”
“我好像知道,你该干什么了。”博雷罗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翻开那本旧册,纸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他用钝铅笔划了线、写了些批注。
“你说吧。”
“首先,我觉得,应该先分析一下你的处境...”
博雷罗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段。
“你看这里说的,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前的首要问题。”
“嗯?”
“处境上,又分大时代和个人。大时代上,格勒解体,社会主义阵营衰落。在作为前加盟共和国的卡莫纳,许多看起来很合理的观念被推倒,新的思想进来了,比如自由民主多党派议事…卡莫纳的经济发展了,但同时带来的问题引发了战乱。”
“这个我知道。”
“你嘛…是矿区南部那个小镇上的,以前是农户?”
“半农半工吧,还可以扣个商。我是这种家出身的。”
“对,然后你参了军,”博雷罗停在“天朝社会各阶级分析”那一章,“为北方而战被俘,变成了这个样子...然后又为特维拉干,最后被那个挨刀子的安德烈干掉,又复活直到现在对吧…”
他突然严肃地向前倾身。
“你对特维拉、科伦、南军、北方政府和其他调停势力什么看法?”
“科伦坏到底了。特维拉某些人有小心思,不能再交往。北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南方,不算被迫加入的,都是西方国家的畜生!”
“结合你的出身,你是小布尔乔亚。”他翻到《论持久战》。
“小...布尔乔亚?”
“小资产阶级。哦,好多人都是。经济大体可以自给,或者有余,就算。”
“什么意思?不错,我很普通,就长相不一样罢了。”
“你要办事而又不知办什么对吧?中立,对外国有敌对意味,对南北政府极不信任,对某些有钱人很唾弃,说为富不仁。这其实叫‘又具有革命性,又具有动摇性’。”
“是的。”
“那对于打倒他们的运动,持什么态度呢?”博雷罗翻到《湘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问。
“他们的来头好大!我感觉想成功特别费劲。我一个光杆司令能干嘛呢?但话又说回来,开个不正经玩笑,我动动爪子就可以杀掉几亿人。”
白狼狡黠地吐了下舌头,看了自己的裤裆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开黄腔的轻松。
“呕,那可不兴杀!”他又严肃起来,翻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几乎展到白狼眼前。
“把话拨正题上来,我结合以上这些东西,觉得你和以前有不同了。”
“不同?”
“粗胳膊壮腿,一副挺厉害的架势,独立地生活思考,多好!比我那会儿拎着棒槌到处逛,当流氓无产者要好多了。”博雷罗越发认真,“可惜,你还是束住了似的…有优越底子,还有能拉拢人的外表,偏偏不干票大的!这是被小农意识——自给即可,事不关已高高挂,给淹没了……”
他把《毛选》郑重地摆正到书桌上。
“狼崽,这本书里反复强调:要打破旧观念,敢于斗争,善于斗争!不要鄙薄或者故意淡化出身,它带给你那么多好处。但又要从它们中冲出来,从意识上高于它们,往前看。懂吗?”
“所以,你在劝我革命?!”
“必须革!你的条件已经完备了!把目光往山区外围放放吧!你拥有一个没其他什么人居住的重工业区,一座军事地堡,几百公顷荒地,但都是肥到出油的黑泥土!什么都有了,连开垦都不需要开垦!它就摆在这儿!”
他激动地拍着《毛选》红色的封面,“这就是你的革命根据地啊!”
“拉拢人?”
“给你出个主意,你先假装传教或者魔神,纳一批人在麾下,和他们建立一种平等真诚的同志关系——就像这本书里说的‘军民鱼水情’,对北军中脱离出来的人一点特别关照。时机一成,挑明身份,他们一定会跟你走下去的!”
“真…真的?!”
“这书里面,讲的就是如何打造一支有信仰、有纪律的队伍,打造一个全新的社会!先推翻北方政府,要迅速坚决,然后带着想家的同志们解放全国!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书!…”
白狼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是啊,他总会救所有人…
脱离苦海。
…………………………………………………
“啊……”
我是慕容盛川,天朝北域滨江人,26岁,2020年末出国劳务来到了卡莫纳,内战后错过了天朝的撤侨行动。
我想送自己一句清明快乐,因为我觉得就要死在电视台了。
刚刚…队友像断线的木偶人,倒死在阅览室下面办公区。我的头盔挨了一枪AR30,凹进去的内部防震衬打中了太阳穴。
肺里像火在烧,催泪瓦斯几乎把每个肺泡都激出了血,只有痰梗在喉咙里。
“今天鼠托大狙又狙死一个哦,扔个玉足发生器掩盖一下鼠味…”
是那个狙击手,从远处把脚步发生器扔到了我旁边,然后又去台长办公室打架了。
真可恨啊,等了四年,还是没挺到能回家的时候…
“啊呜?!尸体?!”
有个人,不,这声音不太像,从阅览室一楼办公区上二楼时,吓了一跳。
身为“特遣队员”,对敌人应该不留什么情面,我想反正多半完了,气上不来,就在这儿原地立碑吧。
来人惊叫了一声,可能是既惊叹我的一点点姿色,也叹息我当时满脸血污的惨相。
“你…还好吗?”
冰冷的枪口抵住我的鼻子,然后又移开了。
“请…救…”
“这…这还有气呢?!”
来者收起枪,立刻蹲下摘掉了头盔,拨开我的眼睑。
这哪是手啊,尖尖的指甲,简直像影视片里的古代僵尸!
什么人在我即将死亡的时候来救我呢?
也许…不是来救我的,我从前在山谷就见过,一个女特遣被打死以后,装备全被夺走,扒得赤条条叉着双腿,死在墙边上…
“…黑金…?”
我飘散的目光凝在他脸上半秒,天啊,真不是人!
上半脸乌黑的毛,金黄的斑纹,尖尖的耳朵。
真的,一时间我有那么多疑问,可头痛欲裂只容许我说了这两个字。
“傻人类,把我当什么了…赶紧走!”
我才1.75米高,体重50公斤,有点重。他左爪托着我的胸口把我抱在怀里,让我脸向下,右爪用100D急救包里的绷带不停揩我头上的血渍,疼痛之余,痒丝丝的。
甜美的血腥气似乎并不使他恶心,相反,可能是饥饿。
GS2耳机中,他的舌头在嘴边搅圈的声音真是非常可笑。
“坚持住,你马上就有救了,你还只是个大孩子呢!”
“咳……咳……”
狼?或者…唉,反正是犬科类的这个动物,用前爪用力拍我的背,噗,吐出一口脓血痰,快断了的气终于续上了。
“你中毒了…肯定吸了催泪弹!我从大堂破门出去…这个给你,缓解肺损伤的!”
被举着?感觉好像飞起来了。G08吸入器后盖打开的声音传入耳中。
“用力吸一口…你听见了吗?哎?哎?”
吸入器凑到嘴边,那双爪子又来了,一只轻轻拍着我的脸,另一只在晃我——他可能是把我放到了一张床上。电视台,哪里有床呢…
临时医疗处。
“吸啊…吸啊…”
我狠吸,气流带着痰液向下,我呛得又爆发出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涎沫喷了一点到他的脸上,他也不嫌脏,用爪指按在我的脖子上,脉搏跳动的幅度应该正好能让他感觉到。
“太好了,你缓过来了!”他用擦净的前爪抚着我怦怦狂跳的心脏,“没事了!”
“你…是谁…银狼教团的大神士郎?”我一下就想到了前几年的动漫《动物新世代》。
“大神士郎哪位啊?”
他像人一样噗地笑出了声。突然,他按着我的嘴,耳朵竖起。
“喂?!我这来人了!大概在综合办公室那边儿,有三个!”
三个?!综合办公室和这里可是隔着一层医疗帐篷还有好几堵墙,加起来距离超过40码,他却知道对方的确切人数,在骗鬼吧?
“咚咚咚咚…”
军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而近。
“你先别动,我出去干他一下,不要怕!”
他一套平民的蓝领工装,躲在门边,捏着一颗MK2破片手榴弹。
门开了,他拔掉插销,弹去握片,左持雷右擎枪,一弯腰向门外举着AUG9的敌人撞去。
“啊!”
杂乱开火的声音,他别着敌人的枪口,对面打了八枪,全打在我旁边的墙上…手雷落地预示着风暴。
他跳转身闪回门,用劲关上门板。敌人踹门声像鼓点一样可怕。
敲击持续了一秒半…轰!
手雷开了花,破片入肉的脆响和门活页断裂的声音同时响彻医疗处,我看见敌人被炸飞到门上,压坏了门的活页,门板向他倒了下来。
别把他压死了!我闭上眼不敢再看。
咚,门板压在地面上,发出金属撞瘪的、钟一样的轰鸣。
“你没事吧,快走!走!”
我硬撑着走了几步,发觉自己跑不动了。
“渴…”
“有人接应!头!甲!枪!胸挂!背包…”
他向外扔了两发烟幕弹,迅速地下了那三个人的装备(只挑了件BT101)穿到身上,拿上两把FAL,一把AR57。他挎着四把枪,包括我的MK14,还拿着他的AK74N。
“现在咱们走,快撤——花来!!!”
我踉跄地站起来,一下又倒了下去。他给我打了一根吗啡,直接扛着我飞跑起来…天哪,能负重这么多?!
总之,他带着我从仓库卸货口钻了出去。
“文森!艹!”
不知跑了多少路,我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喊,同时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他打开车门抱着我一下就钻了进去。
“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您在黑金里还有内应啊?”
“是的…你怎么带了个人回来?”
“说来话长…有水吗?”
“你不早说!刚喝完一壶水!”
“大神士郎”用力拍了一下后座,“伤员需要水,嘴唇裂了!赶紧撤!”
“行…你…哎,你的右胳膊上!”
“破了…”
我晕过去了。
“她缺水!水,水,…”白狼在车门上找,没有水。
“让她别睡,撑十五分钟,我开去军港!”
文森抱怨道,“你送了包裹就得了,为什么还要扛一个累赘回来?”
“有办法了!”
看向右臂的伤口,他拔出M9刺刀向流血的擦伤伤口划去…
“嘶…”
白狼捏着伤口,血从破损处涌岀来,很快流向爪背。他伸直爪子,把雷洛翻了脸朝上,扳开她的嘴。红色的细流一滴滴从指尖滑落,直直落入她的嗓子里。
“你想多缝几针啊?!血怎么可以喝呢?!”
“蛋白质,水,维生素,至少里面都有!…应急!”
“快用绷带扎一下吧!行了!她又不是蚊子!”
“这周我请假照顾她!文森先生!…”
文森突然减速,回头盯着他。白狼恳求,“求求您了…”
“本来应该罚你旷工,你说怎么罚?”
“下周免费帮您干活…”
“行。假请成了,别治死了!”
白狼用急救包剪刀剪掉额角伤口的那绺头发,把绷带叠两叠做成敷布,捆在她头上…
“ X光检查出来了:头皮裂伤,脑震荡。”
军港战地诊所。
军医正在解下防X光的医用铅围裙,“先冰敷。这个家伙代谢麻药慢。”
“没事吧?!”
“大概没问题。严格休息一周,避免体力活动过度用脑…”
注意:此处除“什么皮斯塔列特”以外的天朝文(简中)对话,实际应为卡莫纳文(乌克兰文)
“哇啊?!”
白狼去解她的特遣作战服时,她惊得坐起来给了他一耳光子。
他一下扑在她身上,把她摁在床褥子里,双爪抓住她的手,但后爪踮起,身体悬空尽量不接触,“Я не хочу причинять тебе боль... успокойся!(我没有恶意,请冷静!)”
她不管,头左右疯狂地扭着,辫子都散乱了。突然她使劲朝白狼左爪上咬了一口…
白狼惨叫一声松开她,她从腰间拔出T05左轮手枪,对准了抓着伤口吹气的狼兽。
“Опусти пистолет(把手枪放下)!…”
白狼慌了,举起双爪,“Я сдаюсь(我投降)!”
“什么皮斯塔列特!”
雷洛大吼,“蹲下!”
“I don't have any bad intentions!(我没有恶意!)…”
他用科伦文求饶,向后退着,夹在右腋下的一卷三角巾啪的落地。
“呼…呼…呼…”
雷洛感觉到脑袋发沉疼痛,肩膀也有钝疼,这才发现额上已经裹了纱布,身旁还有一个小白铁饭盒,里面是冰袋。
“Y……You mean you are kind?… (你是好人?)”
“Yeah yeah yeah,put your weapon down…A misunderstanding… right?(是!你把枪放下…一场误会… 对吧?)”
雷洛终于放下了手枪。
一个狼不狼狗不狗人不人的生物,说话带着突鲁突鲁的特维拉调子,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Can you speak Kamonian?”白狼怯生生地够过手枪,退出六发AP6.3子弹,问。
“可以…”
“那么,我们可以正常沟通了,”白狼把六枚子弹摆在一边,“别这样啊…我知道我的动作过激了些,真的很过意不去…”
“我在哪,您又是谁?”
“你现在在矿区北边大约一百三十公里的埃斯皮诺斯山区.….我的家。你叫我.…‘雪中飞’吧,真名不太方便向你们人类透露。”
“啊,...您好,雪中飞先生...您刚刚提到人类,那您是…”
“用你们的话说,好听点算狼神,不好听就是妖怪…”
白狼记住博雷罗的话:“要假装圣明”。
“神...?!那您怎么会在这儿?”
“就这么说吧,神话中的圣兽能活千年,但到九百多岁的时候,也只和旺盛期蜉蝣们的能力差不多..你懂吗?”
“所以…”
“我老啦,没多少特别的力量了…人类不但摧残我同胞的家园,竟然还互相伤害..所以,我干脆从北方下来了,没想到第一个护下来的人是你…”
“那...您和文森…”
“也是偶然结识的。我没有你们的货币,如果保持原来形态倒是不用饮食,但我现在这样子…”
他退后跳了两步笑笑,“哈,就必须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