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终始之铭（15）
第二天幸村顺利出院，回到了本丸。
整个本丸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刀剑们簇拥着他们的主公，关切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星彦安静地跟在幸村身后，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是啊，舅舅本就该这样被他人簇拥在中心的。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都回归了正轨。
幸村的身体逐渐康复，重新开始处理本丸政务和出战安排，星彦作为近侍，依旧尽职尽责，无论是公务还是协助幸村，他都做的十分完美。
但幸村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在汇报工作或闲暇交谈时，星彦有时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停顿，虽然他回神的速度很快，但是一直关注他的幸村还是注意到了。
星彦还频繁的申请出阵，手合，任何可以提升自己实力的方式他都没有放过，他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正在为某个未知的行动进行着悄无声息的预热和校准。
这可不行。
幸村意识到了什么，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于是这天傍晚，公务处理完毕，幸村没有让星彦立刻去准备晚餐，而是将他留在了天守阁的书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纸门，为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悄然凝聚的郑重。
幸村没有绕圈子，他亲手为星彦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的开口说道：“星彦，我最近一直在反复做一个梦。”
“梦？”星彦有些疑惑，“是噩梦吗？要不我去找药研殿问问有什么安神的香给您点上？”
啊，真是失职，最近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居然连舅舅做噩梦这件事都没注意到。
幸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不，不是噩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梦里……有另一个你，一个作为人类的你。”
这句话宛如惊雷般在星彦耳边炸响，他手下一个不稳，茶杯盖子直接滑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抱歉，主公，我就是有些惊讶。”星彦被茶杯磕碰发出的声音拉回，他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遮掩起来，“您这个梦真的很特殊……人类什么的，稍微有点荒谬了，我可是刀剑啊……”
为什么舅舅会梦到这些？
他到底都知道了多少？
“星彦不如再听下去。”幸村握紧住了手中的茶杯，眼中的情绪愈发复杂，“梦里的那个孩子为了一个承诺，打了自己不喜欢的网球，走到了世界之巅。他经历了……很多不该他承受的痛苦，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被信任的人背叛，又被迫放弃梦想，最后……甚至目睹了世界的终结。”
幸村每说一句，星彦的脊背就僵硬一分，心也就更凉了一分。
他低着头，幸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紧攥住膝盖、指节发白的手。
“在那个梦的最后，”幸村的声音变得更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星彦心上，“那个孩子，为了一个微小的、改变过去的可能性，选择了一种非常痛苦的方式……延续了他的存在。”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夕阳的光线渐渐变得暗淡，房间里的阴影拉长，仿佛将两人笼罩其中。
完了。
舅舅他……全部都知道了。
星彦的指甲刺入掌心，疼痛让他混乱的脑子找回了一丝清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您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能吹散般。
“嗯。”幸村肯定地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所以，星彦，我最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承受了太多，他太累了。或许……是时候放下那份沉重的执念了。
现在的历史已经不同，你就在这里，在我身边，这就很好，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作为审神者，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刀剑为了改变过去，而让自己遍体鳞伤。
作为舅舅，他更不愿意让自己一直爱护的孩子，去走上一条注定要埋葬自己的绝路。
星彦静静地听着，一股暖流划过他冰封的心湖，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舅舅在担心他，想要保护他，这份心意，他感受到了。
但是……
我该如何去放下呢？舅舅。
星彦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有火灾后失去色彩的世界，有看到时佑被洗脑的情况下自杀的场景，有希望之峰目睹千寻死去的场景，有那个在处刑场上哮喘发作时的绝望……
还有那灵魂被灼烧、身体被磨短、在海底漫长腐蚀的痛苦……
他承受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说放弃了。
星彦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微微抿了抿嘴。
他已经无法停止了。
为了改变过去，他放弃了作为人类的身份，忍受了百年的孤寂与屈辱，甚至在最后选择与时之政府签订契约，成为他人的武器。
如果现在就放弃的话，那他之所前承受的那些痛苦算什么？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这样一来，他存在的本身不就成为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要是否认了这个执念的话，那就是否认了那个在烈火中祈求的他，否认了在深海中挣扎的他。
否认了……一路走到现在的……真田星彦本身……
星彦想。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对那个神秘声音说出“我愿意”开始，他就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单行道。
他别无选择，也不想去选择别的道路。
改变过去，给予大家一个光明的未来，这就是刀剑付丧神真田星彦存在的意义。
但是他不能将这些想法直接告诉舅舅，舅舅才刚刚病愈，不能让他再为自己担心。
于是，在星彦再次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之前的那些慌张与无措被掩盖在了他的淡然面具下。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主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您说的对，过去的确无法改变，一直沉溺于过去，或许……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幸村看着他，眼睛微亮。
但星彦接下来的话却让这光芒微微黯淡下去：“但是主公，这份执念……它已经和我纠缠太久了，就这样说放下，还是不太可能，我……需要一些时间。”
他抬起眼，望向幸村，眼神里带着恳求，“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让我……好好的想一想。”
这看似是妥协，是让步，但幸村听出了他话语深处的含义，星彦并没有答应放下，他只是要求一个缓冲期。
他所谓的“想一想”，很可能是在思考如何更隐蔽地执行他的计划，或者，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幸村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想要一下子扭转星彦根深蒂固的念头是不可能的，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他彻底封闭内心，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能让他松口承认需要“想一想”，已经是目前能取得的最大进展了。
“……好。”幸村最终点了点头，“我等你慢慢想，但是星彦，记住，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决定，又计划些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宿，我……希望你做出的选择，是能让你自己真正获得安宁的。”
“是。”星彦低下头，“感谢您的理解。”
对不起，舅舅，我骗了你。
但是我不能有所动摇，也不能为了一时的安稳与幸福停留在这里。
我只是一个分灵，这个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我是最有可能找到原本时间线，成功改变过去的人。
如果我在此刻放弃的话，那对于那些‘我’而言，就是一种背叛，也对他们不公平。
所以我不能停下，我会带着所有‘我’的期望，继续走下去，去完成我们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