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雾山的蛟龙（三）
隐雾泽与折岳连环洞相隔不过数十步，对面山洞隐匿在藤蔓野蕨之间。抬眼望去，刀削般的青灰色崖壁直插云霄，岩缝垂落的黄藤如金链倒挂，梢头叶片在山风中轻摇，于正午阳光下筛落斑驳光影，洒在潭边成行烟柳之上。那些青碧如玉的枝条，因常年浸染崖间渗出的龙涎，末梢竟凝出寸许长的金箔般叶尖，微风拂过，碎光粼粼，恍若落霞揉碎点缀其间。潭西三丈外，两棵合抱粗的古树倚崖而立。
左侧老木霜皮斑驳，少说有四十围粗细，树皮裂缝间缓缓渗出琥珀色树脂，正是龙涎古芝寄生之处。细碎光斑顺着皲裂纹路流淌，仿若为古树嵌上会呼吸的金线，熠熠生辉；右侧苍松更为奇绝，躯干高达两千尺直入云霄，却在离地十丈处分出九枝，枝桠间缠绕着星屑地衣，每片指甲盖大的苔斑都泛着荧蓝微光，随日头移动在潭面拼凑出变幻莫测的星图。对岸小山洞半掩于藤蔓间，洞口石台上，几簇鹤翎羽衣草正随清风舒展银纹叶片。恰逢双丹顶鹤自云端掠过，雪白尾羽轻拂草尖，竟发出玉磬般清响，余音袅袅回荡山谷。
洞旁杏树与桃树错杂生长，红杏枝头挂着尚未成熟的七心朱杏，浅青果皮隐约透出七道淡金纹路，熠熠生辉；碧血蟠桃隐匿于桃叶深处，拳头大的果实泛着琉璃光泽，偶有山禽飞掠，啼鸣声惊落几片粉白花瓣飘于潭面，宛若游动的胭脂。最奇的是潭水正北深穴，黝黑洞口被垂落的玄铁荆棘半遮，看似柔弱的枝条实则坚如精铁，正随潭水波动轻摆，在穴前织就一道金红色帘幕，将深穴隐匿其中，更添神秘。
欣瑶深知，日后豹子精来时，这洞穴定会扩张。但此刻她打算先行开辟改造，据为己用。此地若论作龙穴，当真再合适不过。若非后来豹子精闯入，定是修行宝地。原主只在水中凭本能生存，全不知利用这得天独厚的优势。否则早开灵智，怎会容豹子精肆意妄为？可豹子精后期在此开辟洞府，却从未轻易招惹原主。一则他入水便失优势；二则，何尝不是对原主有所忌惮？毕竟以妖怪的领地意识，怎会容忍这般靠近的威胁？这份克制，更显深意。
当然，以他的实力，加上水的阻隔，是否真没发现原主存在都要打个问号。不过这不妨碍欣瑶提前清理开辟。反正如今这里无主。
世人总认为龙族定栖于水中，实则不然。真正修行有成的生灵，无论身处何方都能与环境融为一体。修行尚浅者，才会受限于水汽——沾水汽则现原形，离水则难维持人形。欣瑶此刻状态稳定，维持人形并不费力，只要不遇伤害便无大碍。她盘算着抽空探查隐雾山资源分布，待时机成熟采集珍贵之物炼制丹药，提升实力以应对未来挑战。
先把山洞开辟出来。不过事前得先制工具。这西游世界，洞府多依托地灵脉、先天福地，或由自身法力开辟。妖怪洞府多为后天占据，依赖地理优势、武力抢夺或简易法术改造，常简陋或暗藏凶煞。这山洞是天然生成，缺的不过是洞内布置与洞口的门。门这东西，有人居住才会安置。
至于现在，欣瑶却另有打算，她身上衣物本是法力幻化，需持续消耗法力维持，多有不便。当初化形突然未及准备，后来炼制琉璃宫事务缠身，便搁置了换装。
方塘底沉积的细沙在龙焰下泛着微光，欣瑶指尖掠过沙层，百多粒沙金自动聚成细链——这是她昨日用聚金术从三筐河沙中提炼，不足半斤，却够打一副缠腕金镯并几件首饰。案台上摆着蜕下的龙皮，薄如蝉翼却坚韧似铁，用蚌壳粉混合方塘淤泥浸泡三日，已褪成半透明的青白色，隐约可见皮下金纹流转，正是炼制衣料的绝佳材料。
琉璃台上，龙皮泛着青玉般冷光，未褪的鳞纹如暗云游走。欣瑶指尖划过边缘，控水诀化作千万银线渗入皮层，蜷曲的鳞片如晨荷舒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是鳞片间的妖力脉络在法力引导下重新编织。五尺见方的龙皮逐渐变薄，透出皮下细密的金纹，仿佛有人把星河碾碎揉进青玉。随着她掌心按向中央，整幅龙皮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竟在琉璃台上流淌开来。
法力如潮水涌动，伴着细微的沙沙声，边角料纷纷剥离，一件衣服的雏形在虚空中渐渐浮现。欣瑶将削下的碎鳞与蚌壳末置于掌心，龙焰虽小，却蕴含着无比的精准与力量。瞬息之间，碎料熔炼成十几片精致的鳞形饰片。这些饰片被巧妙地布置在衣领、袖口与下摆处，神秘而优雅的韵味悄然绽放。
最后是腰带，以相同材质打造，边缘微微卷起，宛如随波摇曳的水藻，透着难以言喻的灵动与柔美。脚上那双白色短靴，是用鳞片与些许沙金，再辅以塘边经龙气滋养的龙鳞木精心打造而成。
欣瑶掌心托着拳头大的沙金块，金粉在法力流转中如活物般旋绕，渐渐褪去粗粝的沙质感，凝成温润的赤金原液。她指尖轻弹，金液应声分成七份——两份化作镯形，三份拉成细丝，余下两份裹着珍珠碎与琉璃粉，在石台上投下细碎的虹光。
最先成型的是一对「水纹花鸟镯」。欣瑶以指甲轻划镯面，金液自动浮现出并蒂莲与青鸾纹：莲花瓣上嵌着极细的珍珠粉，花心缀着米粒大的琉璃珠，随手腕转动会透出粼粼水色；青鸾展翅处暗藏龙鳞碎片，金箔般的鳞纹被花鸟纹巧妙掩盖，只在阳光直射时闪过一丝青金微光。镯口内侧刻着极小的控水诀，戴上时会有清凉水汽漫过肌肤，恰似方塘水绕腕流淌。
三支「山石纹簪钗」在金箔上悄然绽放。主簪取方塘岸边的叠石为形，沙金凝成层叠的岩纹，缝隙间嵌着半透明的琉璃片，远看如岩石间渗出的清泉；钗头则是振翅的夜莺，翅膀用珍珠粉调和金液制成，尾羽处缀着三粒水滴状琉璃珠，走动时会发出细碎的清响，恍若山涧流水溅过卵石。最妙的是那支步摇，金枝弯成水草状，顶端悬着五颗连缀的蚌珠，下方垂着琉璃丝串起的龙鳞碎片——非龙纹却胜似龙鳞，随步伐轻晃时，碎片碰撞声如鱼戏莲叶间。
压轴的「琉璃鳞光链」集万千星辉于一身。沙金细丝编成网状基底，托着十二颗大小不一的珍珠，每颗都用金箔刻着隐雾山的花鸟纹；中央悬着菱形琉璃坠，内里封存着欣瑶的一滴血珀色龙血，周围镶嵌着指甲盖大的龙鳞碎片——非龙纹的鳞形却自然排列成水波纹，琉璃坠随呼吸轻颤时，龙血与鳞光交映，恰似将整个方塘的月光凝在了颈间。
当最后一道法力注入步摇的琉璃丝，所有首饰突然泛起微光：手镯的青鸾振翅处金鳞一闪，簪钗的山石纹间琉璃片透出活水虚影，项链的琉璃坠里龙血如活物般游弋。欣瑶将它们轻轻戴上，沙金的暖光与珍珠的莹润、琉璃的清透、龙鳞的冷冽奇妙融合，既无龙族的霸气，却处处透着方塘水精的灵秀——花鸟纹藏着人间烟火，山石纹带着自然野趣，偏偏每处细节都暗藏水脉与金精的咒印，恰似她在妖与仙之间踏出的独特轨迹。
腕间手镯轻碰，发出如清泉击石的脆响，惊起方塘水面几尾金鳞鱼。欣瑶望向水面倒影，簪头夜莺振翅的影子落在额间，竟与发间龙鳞碎片的光影重叠，恍若天生便是这山水间的灵物，戴的不是首饰，而是将方塘的风、隐雾山的石、还有自己蜕下的鳞光，都凝在了这一身璀璨里。此刻山洞虽未完工，可身着新制衣衫、佩戴星华首饰的欣瑶，已然在这隐雾山中，踏出了独属于她的蛟龙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