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碰了你
少年面容昳丽，眼尾微微上挑，显出些凌厉。尽管他姝似女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时，却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抑。
再加上因为刚才的举动，他的身上沾了血，发黑的血珠顺着那垂在身侧的手上滑落，蓬松微卷的银发有几绺被染红，将少年的面庞衬得愈发艳丽。
他就像枯骨罅隙里开出的玫瑰，浓烈姝丽至极，又带着黑暗中野蛮生长的影子，兽性尚未褪去，四周阴森的戾气即使被刻意压抑，仍显露出锋芒，如同出鞘的刃
少年双眼微眯，跳动的火光隐没在血色的瞳仁之中，他顿了顿，十分嫌恶地将手上沾染的血迹甩落
魇：脏死了
顺着他的动作，唐圆圆看到了地上那副此时此刻看不出形状的血肉
近乎黑色的粘稠血液一点点渗进地毯中，她注意到，那些零散着落了一地的肉块此时正蠕动着，企图将破碎的组织黏合在一起
但却是徒劳。下一秒，肉块就被迅速蔓延的大火烧了个干净，尚未干涸的血迹变得焦黑，在空气中冒着烟
唐圆圆看到少年面不改色地将怪物残余的部分烧毁
…她好像闻到了烤肉味
感受到她的目光，少年血红的瞳仁慢慢转向她
同时皱了皱眉
魇：再看杀了你
唐圆圆：…
唐圆圆：？？？
霜歌：魇，别这么没礼貌
唐圆圆躲在霜歌身后缩了缩头
她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即便是她，也能察觉到这个少年的异于常人之处
他四周的戾气过于浓重恐怖，稍微离得近一些，便会感到不适
他看人的眼神，像是野兽盯住柔弱的猎物，下一刻便会扑过来咬断其咽喉
霜歌冷不丁的出声后，少年居然真的收起了周身的杀气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唐圆圆一眼，看上去不太高兴
……
浓烟弥漫在屋内，火势越来越大，甚至已蔓延到了二楼
不宜久留。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屋外
片刻间，一片火海中，几乎已经看不出糖果屋的全貌。唐圆圆谨慎地朝身后望了望，却没有看到先前窗外那些漆黑模糊的影子
树林漆黑，像一个深不可测的窟窿
霜歌：…全部都烧掉了吗？
闻言，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少年瞥了她一眼
魇：一片骨头渣也不会剩
他说话声音有些低哑，如蛇嘶嘶吐心
大火可以让一切化为灰烬
方才他们在阁楼上将怪物烧死的也证明了这一点
魇低头嫌弃地看着指尖残留的血迹
魇：如果不是你阻拦我，也不会这么麻烦
霜歌：…我也没叫你出来帮我
霜歌垂眼，冷不丁地握住了魇染血的指尖
霜歌：现在知道脏了
魇：…
魇冷哼了一声
魇：这里的东西，比之前遇到的还要恶心
霜歌：刚来这里时，我用你杀了几个人，你不会介意吧？
魇：…不介意，那种的不算
魇：我本来就是你的刀，该怎么使用，主权在你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沙哑，仿佛被沙石磨砺过
魇舔了舔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魇：而且那些被你杀死的，也不能算作是人
魇：我会出手，是因为那东西碰了你
霜歌：…
魇：那些肮脏下流之辈，应该砍掉他们的手脚
唐圆圆朝四周张望着，努力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毕竟也不能确定，魇口中“那些肮脏下流之辈”里面有没有她
刚才她只是握住了霜歌的胳膊，就被那种眼神盯着
她回想起魇忽然出现在糖果屋中，一击将怪物置于死地的场景
少年表情漠然，双眸冷冽，杀死它时，连目光都没分过去一个。现在想来，她不禁有些恐惧
简直是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惊悚情节，只不过之前她看电影的时候会关注演员的相貌，但现在，恐惧盖过了一切。对他而言，杀死她简直易如反掌。不过，他到底是什么人？
唐圆圆默默把魇列入了不好惹的黑名单
这有点过分刺激，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经历，如果是梦，也算值了
魇：哦，还有你
原本背对着唐圆圆的少年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魇：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唐圆圆：我…
她吞咽了一记，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大火中传来
那声音就像有人扯住了她的耳朵，用铃铛在耳边晃来晃去
唐圆圆：不是已经死了吗？！
漫天火光忽然扭曲成一张狰狞的脸
“它”正在痛苦地嚎叫着，惨叫声中还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低吟
霜歌：它在说什么？
魇：应该是想诅咒我们，不得好死
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魇：可惜我临走前把它的舌头拔了
唐圆圆：厉、厉害
话音刚落，魇看了她一眼
霜歌：我觉得不行，魇
霜歌：我们是队友，应该团结互助，杜绝内斗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魇皱起眉，漂亮的面容有些狰狞
魇：你和她一队，那我呢？
霜歌：…我不是这个意思
魇：那是什么意思？
魇：队友？哈。
魇：我记得你从不轻信任何人
魇：还是说，她可以让你做到这种地步？
唐圆圆：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唐圆圆摆摆手，刚想继续说些什么，魇便冷冷朝她看来
霎时间，如鲠在喉，她讷讷地说不出话
霜歌：这不一样
霜歌：信任是双向的，她救了我
魇：…真让人感动
魇：一开始，你就可以直接把这里全部烧掉
魇凑近了一点，清秀的面容因怒意微微扭曲
魇：如果是你，做到这些并不难
魇：但是你在跑上阁楼后故意被抓住…是为了她吧？
魇：害怕这个弱小的人类被发现，于是舍己为人
魇冷冷看了唐圆圆一眼
魇：怎么看都是你救了她
霜歌：…
霜歌无奈扶住额头
她当然不会轻信他人，这么说出来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共同刷过糖果屋副本的队友心里有点安慰
毕竟目睹了这么多十八禁场景，又被魇吓了一跳
另一方面，则是对方确实帮了她很多
但她没想到，魇会因为这个和她闹别扭
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
霜歌：下回我不随便拿你杀人，你也别乱动，好不好？
魇：别想转移话题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魇仍蹙着眉
魇：刚来的前几天我没醒，耽误了事
魇：下回，别让我一醒来看到那种杂碎
霜歌：你什么时候醒的？
少年赤红的双眸盯着她
魇：碰到你的血之后
霜歌没有说话
受伤是很平常的事，有时候她都注意不到自己受了伤
刀刃本就能敏锐察觉到周围的危险。如果魇是在那时候醒来的，那他可能…真的会很生气
在他们交谈期间，原本疯狂蔓延的火势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减小
在火焰褪去后，原本糖果屋的位置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几处残垣断壁之间，洒落着大片灰烬
有些东西已经被烧的焦黑，完全看不出形状
唐圆圆：你们快来看，这是什么？
在这些废墟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本厚重的书
唐圆圆捡起那本书，上面甚至没有落上任何灰烬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字迹，牛皮纸看上去都是崭新的样子
等到他们都凑过来看时，不知是哪里来的风，将书页轻轻翻开到第一页
唐圆圆：“…翻开此书者，永堕轮回”
…
霜歌：永堕轮回，应该指的是我们
霜歌看上去不甚在意
魇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圆圆：…
唐圆圆接着翻了下去
下一页更为简短，只用墨水写着几个字
“001:糖果屋里的兄妹”
唐圆圆：…是那个童话！
唐圆圆又解释了一遍记忆中那个童话所讲的具体内容
童话故事可以有很多版本，每一篇故事的风格又不尽相同，显然，他们碰到的是暗黑版本的，所处的地方亦是一个平行世界
无数个韩赛尔和葛雷特来到这里，被困在循环的迷局中无法逃脱，只有他们协力用大火将罪孽洗去，才可破局。而想要打破这个轮回，则需找到布局人
在读完那段小字的同时，三人面前的书页忽然燃烧起来，从边缘开始速度极快地将书页燃成灰烬
那些焦黑的灰烬则裹挟着火星一同顺风飘扬，渐渐消失在夜空中
与此同时，脚下一阵地动山摇
霜歌：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崩塌了
霜歌：世界之外，会是什么？
说这句话时，她嘴角微微扬起，抬头看向树林深处
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捕猎一样的兴奋
唐圆圆：我们，会回去吗？
唐圆圆眸光闪烁，看着四周已经开始崩坏解体的世界
她不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尽管未知的前方很刺激很独特，她还是更愿意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以平凡伪装自己，汇进茫茫人海
霜歌将书页往后翻了翻，却发现后面的书页一片空白，无一例外
思考间，魇忽然沉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
因为是魂魄暂时凝成的实体，魇的体温比常人要凉，甚至可以说是冰凉。少年赤色的眸盯着她，有些烦躁
霜歌却习以为常
霜歌：如果离开附身的物件时间太长，你的魂体会受损
霜歌：过来吧
魇：…
霜歌：看我干什么，都说了，活人不能附体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霜歌：不会让你离我太远
话音刚落，少年的身影瞬间消失，与此同时，腰间的匕首闪过一道寒光
霜歌顿了顿，勉强让身体保持站立
尽管魇附身的物件不是她的身体，但那些为供养他而源源不断分出去的精神力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希望他能尽快为自己重塑一副新的身体
唐圆圆：霜歌，你没事吧？
见她脸色不好，唐圆圆担忧地问道
见魇凭空消失，她有些诧异
唐圆圆：那个人…魇，他呢？
霜歌：就在这里
唐圆圆目光下移，看到了霜歌腰间的那把匕首，此时正闪着寒光
看到他们相处的细节，她也差不多猜到了二人之间的联系
眼看着这个世界就要崩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脚下的地动山摇并没有停止，树木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头顶上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弯月，此时已经染上了妖异诡谲的血红
唐圆圆：霜歌，要不要加个微信？
唐圆圆下意识从左裤兜里掏手机，结果什么也没掏出来
唐圆圆：黑心导游，把我手机都给掏了！
唐圆圆：可恶可恶，没事霜歌，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像吸引磁铁一样，强大的引力将她朝一个方向拽去
面前的景象不断后退，后退…
霜歌的影子在她眸中缩小成一个小点，而后逐渐退出视野
唐圆圆像是陷入一片虚无，周围所有的一切也都是虚无的，她的身体轻盈，像个泡沫，在黑暗中沉浮
另一边，霜歌眼中也是同样的景象
这说明，先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坍塌
在被世界意识回收的前一秒，他们作为闯入者被踢了出去
就像流离失所的旅人，她在刹那间穿越了无数世界，踏过许多个时空，直到找到一个瞄点降落
下次醒来时，应该就是另一副景象了
……
？？？：毁灭的很彻底啊
？？？：…嗯？
？？？：这次这么快，居然是因为气运之子吗
？？？：不过，下一次重塑好新世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啊
长久的沉默
？？？：哼。如今祂已经陨落，昔日作为继承人的气运之子，也不过如此
？？？：世界树不会迎来下一次盛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