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梦

颜桑晚只觉得浑身难受到极致,身体沉重得像被无数无形的水草缠绕,四肢仿佛灌满了铅,根本无法动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潮湿的棉絮般黏腻,滞涩地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嗒、嗒、嗒——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就像敲击木鱼的钝响,又似泪水坠落在青石板上的回音,可无论如何努力,却始终找不到它的源头。

四周的一切笼罩在迷雾之中,恍若半融的蜡烛,轮廓模糊不清,虚幻地漂浮着。人影幢幢,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在记忆深处逐渐溶解,只剩下苍白的剪影。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发现手中的事物如同流沙一般,越是用力,便越是从指缝间滑落殆尽。

偶尔有破碎的画面从混沌中浮现:一截褪色的红绳、半张泛黄的信笺、一只磨损的铃铛……然而还未等她仔细看清,这些画面便已化作灰烬,消散于无形之中。她的喉咙干渴得如同搁浅的鱼儿,嘶哑的呼喊在胸腔内翻涌,却连自己的声音都无法分辨清楚。

眼睫微微颤动,颜桑晚猛然睁开双眸,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榫卯交错的屋顶。脑海里仅存的记忆残片,也在这一刻随风而逝,无影无踪。

“阿颜,好点了吗?要是感觉好些了就起来喝药。”宋知年撩开帘栊走了进来,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热气腾腾地升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的身后还跟着花阡陌和暮云深。

颜桑晚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那些地方正渐渐结痂。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左肩,看到苦药时原本拧巴在一起的五官顿时舒展开来,展颜一笑:“二阿兄,我差不多好了啦!你看,我都能够活动了,所以完全不用吃药了!”说着,她又转过身去,甩了甩手臂,想证明自己确实恢复如初。可谁料这一转一甩的动作牵动了腰侧和大臂上的伤口,表情瞬间痛苦起来。

宋知年见状,既责备又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唤来候在外面的医女为颜桑晚重新清理包扎伤口。待医女离开后,他再次端起那碗苦药走进来。

“二阿兄,我现在还能说‘我不太好’,喝不了药吗?”颜桑晚满脸祈求地看着宋知年,一双桃花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盛满希冀。

然而宋知年依旧面无表情,对她的撒娇毫无反应,径直将药碗递到她面前,目光逼迫。

颜桑晚见软磨硬泡无果,只得无奈地看向花阡陌,企图转移目标。“二阿兄,三阿兄也受了伤,要不……把药给他喝吧?”她小声嘀咕道。

宋知年迅速移动身形,挡住了她看向花阡陌的视线,再次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别想了,你三阿兄不过是轻伤,四天时间伤口都快愈合了。所以……”话虽未完,但颜桑晚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咬着牙,像是奔赴刑场一般接过宋知年手中的药碗。闻着那浓烈的苦涩气息,颜桑晚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呕吐出来!深吸一口气,她用一只手捏住鼻子,仰头将那苦涩的药液灌入喉间。喝完之后,苦味迅速蔓延至舌尖,她的整张脸都麻木了,甚至失去了做出任何表情的能力。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颜桑晚转身打算下床。她记得靖安身上似乎藏着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会有糖,但那种甜味确实能缓解苦涩。

暮云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立刻上前一步,搀扶住摇晃的颜桑晚,把她重新扶回到床上躺下。然后,他从袖口掏出一颗糖,剥开外面的饧衣,直接递到颜桑晚嘴边。

颜桑晚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多想,只是顺着他的动作咬住糖粒。唇瓣触碰到温热的指尖,那一瞬的感觉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随即又迅速消失。口腔内的苦涩慢慢被甜蜜取代,她的表情也随之好转。

这时,房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门口。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布衣女孩站在那里,穿着朴素干净的衣服,衣角袖口虽有几个补丁,却被洗得整洁利落。她头顶扎着两个俏皮的小辫子,小麦色的小脸上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显得格外可爱。

“哥哥姐姐,阿娘让我来问问这位姐姐的粥是现在拿过来还是一会儿?”女孩脆生生地问道,声音清亮悦耳。

“茜茜,刘婶是做好饭了?”宋知年的语气变得柔和许多,眼底的戒备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笑容。

“是啊,阿娘刚做好,让我过来叫哥哥姐姐呢!”茜茜回答得很爽快,但并没有迈步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等待回应。

“你回去告诉刘婶,不必她特意跑一趟,到时候我们过去顺便拿回来便是。”

“那好啊,我先去摆饭了,哥哥快点啊。”茜茜挥挥手,放下挂上的窗栊,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宋知年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是这家农户的女儿?”颜桑晚盯着女孩离去的方向,转头问向一旁的暮云深。

“嗯。”暮云深简短地回应了一个字,再无更多言语。他将剩下的饧衣收进袖中,垂下眼眸,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腹,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

“三阿兄,你们中午吃什么?”颜桑晚敏锐地抓住了刚才对话中的关键——“粥”,期待地看向花阡陌几人。

“我们吃菜啊,怎么了?”花阡陌显然没有领会到颜桑晚的意思,随口答道。

宋知年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知道事情不妙。果然,颜桑晚脸上的期待瞬间被乌云覆盖。“二阿兄!这不公平!为什么三阿兄可以吃菜我就只能喝粥?你们搞区别对待!”她气鼓鼓地嘟囔着,苍白的脸上难得泛起一丝血色。

宋知年瞥了花阡陌一眼,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解决”。随后,他与暮云深一起离开了房间。花阡陌尴尬地笑了笑,脚步缓缓向后挪动。“小晚晚啊,这个……下次,下次三阿兄带你去吃好吃的!”话音未落,他也匆匆跑出了房间。

当房间里只剩下颜桑晚一个人时,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她缓缓躺下,呆呆地注视着榫卯交错的屋顶,努力回想方才梦境中的场景。可惜无论怎样尝试,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她只依稀记得,梦里涉及了一些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可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安安……”颜桑晚喃喃低语着这两个字,思绪被拉回到四天前的那个瞬间——暮云深抱着她,温柔地唤她“安安”的画面。她隐隐觉得,这场空白的梦境,或许与靖安有着某种联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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