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
林子成踏着月色步入离合居的庭院。夜风微凉,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老管家崔叔正佝偻着背,一丝不苟地清扫着。昏黄的廊灯映照着他霜染的鬓角,却掩不住那份刻入骨子里的沉静与风骨。
崔叔闻声抬头,浑浊的眼中映出林子成归来的身影。他停下手中的扫帚,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沧桑与洞悉:
“先生……” 声音低沉沙哑,“恭喜您……得偿所愿了。”
林子成脚步微顿,立于廊下阴影之中。庭院里昏黄的灯光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疲惫如同潮水般从眼底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沉默良久,久到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最终,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弧度,随之化作一声轻如叹息的低语:
“呵……无非……一场大梦罢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崔叔,投向庭院深处更浓的黑暗,声音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往后……旧事不必再提。我林子成……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婚姻?
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一场各取所需的冰冷交易。既然下半生注定要与一个人捆绑,何苦委屈自己选个碍眼的?横竖都是过,不如彼此留些体面,演一出“相敬如宾”的戏码。他不欠谁的,也不为难谁,只求这戏演得……足够好看。
一阵清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林子成收回目光,看向崔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崔叔,准备一笔钱。数目要大,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往后……会有桩‘喜事’。”
话音未落,他已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包装精美的喜糖,随手塞进崔叔布满老茧的手中。动作随意得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随即,他不再停留,步履轻快地转身走向内室,目标明确——户口册。那背影在廊灯下拉长,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洒脱与从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挣脱了无形枷锁的游鱼,自在得令人心头发冷。
风中,似乎还飘来他低低的、带着浓重讽刺意味的吟诵: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尾音上扬,化作一声清晰的嗤笑:“呵……真是……可笑至极!”
林子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庭院里,只剩下崔叔一人。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鲜艳刺目的喜糖,又抬头望向林子成消失的方向,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深深的忧虑与痛惜。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沉重:
“孽缘啊……孽缘……”
***·当日
林子成刚踏出离合居大门,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杀气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门外,数名身着统一黑色西装、身形魁梧、眼神锐利如鹰隼的Alpha壮汉早已列阵以待。他们步伐沉稳,腰间的枪械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周身散发着凛冽如霜雪的威压。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见到林子成,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林先生,请。”
林子成目光扫过这群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视线越过为首者,投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露出后座一张熟悉而冷峻的侧脸——叶淮川。
叶淮川靠在后座,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象征着某种束缚的戒指,目光沉静如水,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林子成。那眼神,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是否还属于自己的物品,带着审视、掌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林子成没有任何反抗或迟疑,顺从地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辆迅速汇入车流,朝着***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死寂。
叶淮川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夜晚——那场被记者围堵的酒店风波。前一秒还在温香软玉、情意绵绵(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下一秒,林子成便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留情地扇他一巴掌,决绝地澄清关系,亲手将那场旖旎的幻梦打得粉碎!事后,只有一通冰冷到极致的电话:
“你情我愿的事,我不会负责。成年人,点到为止。”
他(叶淮川)想得通吗?表面上想得通。可心底那点难受,像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拔不出,也化不掉。明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为什么偏偏还是走到了这步田地?进一步?绝无可能。退一步?又心有不甘。他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恨自己当初的鬼迷心窍,更恨林子成的绝情薄幸,恨他那看似深情实则凉薄的“大爱”。说到底,不过是恨林子成……不够爱他罢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那个曾经对他弃如敝履的人,如今却信息不断,嘘寒问暖,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识时的热络。这迟来的“深情”,如同海市蜃楼,营造出一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虚幻假象。叶淮川只觉得荒谬可笑。仅仅三个月的相处,何至于让林子成“付出”到如此境地?那他叶淮川这数年的纠缠、痛苦、等待……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人都一把年纪了……他(叶淮川)暗自唾弃自己,何必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矫情?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屏幕上跳动着林子成的名字。叶淮川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带着一丝自嘲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接通了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林子成的脸出现在眼前。
林子成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叶淮川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关切如流星般飞快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点微光便被迅速敛起,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他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双眼,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叶淮川的面容——眉宇间的疲惫?眼底的复杂?唇角的弧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锐利而专注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柔和。
“哥哥。” 林子成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深夜里最醇厚的低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穿透了屏幕的阻隔,清晰地落在叶淮川耳中。
他凝视着叶淮川,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笑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叶淮川心中激起涟漪。一股莫名的暖意,混杂着紧张与不安,悄然弥漫开来。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运便与眼前这个男人再次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林子成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在复杂的情绪中找到了一丝扭曲的慰藉与……认命。
***门口,两人同时下车。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扯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尘埃落定的释然,有对未来的茫然,有对彼此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工作人员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念诵公式:
“证件齐全。两位先生,祝你们未来长长久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拍摄结婚照时,两人被要求靠近。林子成表现得游刃有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调整都精准到位,仿佛天生就是镜头的宠儿,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从容与配合。
然而,叶淮川却显得异常僵硬。当镜头对准他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平日里掌控全局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审视、被安排的局促感。即便如此,他仍旧没忘记在摄影师看不到的角度,恶作剧般地、带着一丝隐秘的报复意味,用手狠狠掐了一把林子成的腰侧!
叶淮川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脸上完美的笑容却纹丝未动。他微微侧头,凑近林子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声音低沉而清晰:
“宝贝,常夏阿姨年事已高,理应安享晚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温柔的残忍,“你我成婚之后,作为晚辈,断不能让她再劳心劳力了。”
林子成身体猛地一僵!叶淮川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母亲常夏,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叶谁川太清楚这一点了!他这是在警告!是在提醒他,他叶淮川并非无懈可击!
林子成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怒与痛楚,但他强行压下,同样压低声音,带着冰冷的反击:
“是啊……” 他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也就颜姨有这样的福分,身子骨硬朗,儿女承欢膝下,尽享天伦之乐。真是……令人羡慕啊。”
至亲的刀,最是锋利。尤其握在爱人手中。他看透你的不堪与脆弱,知晓你所有命门。往昔的温柔疼惜,此刻化作最犀利的剑,字字句句都精准地刺在最痛处,让人无处可逃。爱情,有时是最温暖的港湾,有时却是最致命的软肋。
林子成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他同样用气音回应,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之力:
“放心……我不是你。”
当那两本滚烫的红色证件终于拿到手时,叶淮川握着它,指尖冰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了他——这一切竟如此顺利?顺利得近乎荒谬!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只是按照剧本走完了过场。
然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叶淮川活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世间本无过不去的山,也无越不过的河。唯有懦夫才会止步不前,任由命运的风浪吞噬自己的勇气与信念。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沉甸甸的证件攥紧。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火海,这条路,他既然选了,就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