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林子成没有选择留下,转身就走
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哒、哒”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车厢里来回碰撞,如同叩响林子成心中那扇虚掩的门。他自打出生起,便与药罐子为伍,这副病怏怏的身躯宛如一道摆脱不掉的梦魇。每次与叶淮川的信息素交锋,都像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战役,几乎榨干他所剩无几的精力。这两年来没完没了的争执和纠缠,恰似慢火炖汤,把他对温情的最后一丝憧憬熬得干干净净。
车子如同脱了线的风筝,在街巷中漫无目的地穿行。等林子成回过神来时,已经停在闹市中一座不起眼的竹楼前。推门而入,庭院深深,竹影婆娑,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得一干二净。小叔林晟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仿佛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雕塑。膝上的薄毯遮不住他瘦削的身影,他正伸手煮茶,动作优雅,却因岁月和伤病的侵蚀而变得缓慢又精准。
“十年了,你这飞蛾扑火的性格一点没改。”林晟昱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闲聊天气,却透着阅尽世事后的冷漠,“明知道那是烧身的火焰,偏偏要去尝试温度,何苦呢?”
林子成撩袍在对面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轮椅,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容,似怜悯又似自嘲:“小叔教训得对。不过,比起我这个还在火边打转的傻瓜,您这位被烈火烧得站不起来的老前辈,又有啥资格劝我呢?”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至少我还能走路,您呢?离开轮椅就得靠别人帮忙,靠着装神弄鬼才活在这竹楼里,守着那些早就该埋进土里的旧梦。”
空气瞬间凝固,林晟昱握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白。他缓缓转过头来,面容清瘦,眼神如冰刃般锋利:“假死脱身,当年也是你伸出援手,这份恩情我记着。”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般砸下,“可我现在这副模样,拜谁所赐?年少轻狂,终究敌不过命运的算计,与一个Omega结合……一次争吵,落下终身难愈的伤痛,再也无法站立。”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容,“我这一生,全靠一个‘死人’的嘱托撑着才没倒下。他说让我活着,我就不能死……连寻死都成了奢望,这样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何不同?”
这番话揭开了陈年的疮疤,露出了腐烂的真相。林晟昱不过是旧时代恩怨的祭品,被“责任”和“过往”牢牢钉在轮椅上的囚徒。
林子成沉默片刻,眼中讥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是啊,我们都是囚徒,您被‘旧诺’囚禁,我被‘新恨’束缚。”他抬头望向庭院深处摇曳的竹影,声音低沉,“瑾叔叔,我经历过真正的死亡。上一世,我亲手杀了他,自己也只多活了三年。远离他还勉强能喘口气;一旦靠近,就是互相折磨。这恨意……早已融入骨血,成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如果连这恨都没了,我还有什么?”话语里透着绝望与认命,与林晟昱被“责任”裹挟的生存方式又是何其相似。
林晟昱盯着他许久,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洞悉:“蠢孩子……你知道吗?恨意就像柴薪,会烧尽一切。我守着残破的身体和过去的承诺,就像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坟墓。难道你也想跟我一样,把自己活成另一座坟,困在腐朽的过去里?”他推动轮椅直视林子成,目光灼热,“天地辽阔,我送你离开。忘掉她,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林子成闻言缓缓抬眼,目光清澈如水,直刺林晟昱试图隐藏的内心深处:“离开?忘记?”他嘴角浮现一抹极端苦涩的笑容,“小叔,您让我放下,可您呢?您每天对着这满院青竹,是在看我这个侄子,还是透过我在看那个用责任将您困于此地的‘死人’?您……是否有过那么一刻,真正从那座‘坟墓’里走出来过?”
空气再次冻结,林晟昱所有的劝解和超然在这句问话面前化为乌有。他避开林子成的目光,看向庭院深处,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那个用责任禁锢住他的人。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微微颤抖。
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缥缈得像一团雾:“谈何容易……子成,别学我。这座坟……太冷,太久了。”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他们都很清楚,这场谈话没有赢家。一个被旧诺钉死在轮椅上,一个被新恨烧得四处飘零,又有谁能真正解脱?
竹影静默,茶香渐凉。映照出的是两人各自无法挣脱的命运。一个是困在过去坟墓里的人,一个是被当下烈火炙烤的灵魂,都在命运的囚笼中挣扎无力自拔。林晟昱的那声叹息落在石桌上,庭院的温度骤然降低。
林子成盯着小叔干枯的手指,心中的讥讽和自怜顷刻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苍凉。他们表面上选择了不同的路,实际上不过是命运掌心的蝼蚁。
“冷……”林子成低声重复这个字,声音沙哑,“是啊,这世道,人心,都冷透了。”他想起叶淮川最后的眼神,那目光也是冰冷的,带着放弃后的漠然,比恨意更加刺骨。
林晟昱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良久睁开,目光越过林子成投向竹门,“子成,”他的声音如风中残烛,“你走吧,趁……还能走的时候。”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但仍坚持说完,“别回头……看我这副没用的模样。也别……学我……”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了他。他单薄的身体蜷缩在轮椅上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林子成下意识起身搀扶却被挥手拒绝。
咳嗽声渐渐平息,林晟昱瘫软在轮椅里,气息微弱。他望着林子成,眼神变得清明深邃,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茶……凉了。”他喃喃道,目光扫过茶水,嘴角轻微牵动了一下。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庭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竹叶发出的沙沙声。
林子成僵立在原地,望着轮椅上仿佛睡着的小叔,望着不再起伏的胸口,望着那张摆脱痛苦归于平静的脸。没有哭喊,巨大的空虚和寂静将他包围。他上前俯身,轻轻拂过林晟昱冰凉的额头。
“小叔,”他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可怕,“路……走完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小叔半生的庭院,毅然转身推开大门离去。门外阳光刺眼,照得他面容模糊。
他未曾回首,静待自己羽翼渐丰之时,必定要为小叔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