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林子成处理完公司事务,独自驱车驶入夜色。方向盘在掌心冰凉,他踩下油门,引擎的轰鸣在空旷公路上格外清晰。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个道理,他在两世纠缠里学得太透彻。
候机大厅灯火通明,他靠坐在角落,耳机里助理的声音平稳地汇报着工作进展。
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阴影,神情疏离得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手机早已调成免打扰模式,所有未接来电和短信都沉入静默的深海。
纪家此刻该乱了吧。他想。
不告而别确实不算体面,但总好过在叶淮川面前崩溃失态——说到底,他还是怂。
怂到只能用逃离来保全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登机广播第三次响起。
林子成起身,单薄的身影裹在宽大的外套里,随着人流缓缓挪向登机口。
他微微瑟缩着肩颈,透出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立无援,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道静立许久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离去的背影烙进眼底。
舷窗外云层翻涌,机舱内灯光昏暗。他刚坐下,身侧便落下一道影子。
“子成,许久不见。”
林子成倏然回首。
那人一身剪裁锋利的时髦装扮,墨镜遮住半张脸,耳钉在昏暗光线下掠过冷冽碎光——与记忆里那个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身影相去甚远。
他没有刻意模仿谁,毕竟月亮与星辰本就不同。
周奕承确实变了,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场都带着淬炼过的锐利。
林子成摘下耳机,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衣服不错。协议到期没续,恭喜恢复自由。”
“他既非良配,我自然该识趣退场。”周奕承落座,墨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省得碍眼,也省得……你心烦。”
“周奕承。”
林子成转向舷窗外流逝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年纪也不小了,把时间耗在我身上,不觉得浪费么?周家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你也不必总在我眼前晃——这次让你有机可乘,是我疏忽。”
“异国他乡,多个照应总不是坏事。”
周奕承倾身,替他扣好安全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正好我也想去A国看看。同行吧?”
林子成没躲,只是侧过脸,目光锐利如刀:
“你觉得狼会放弃盯上的猎物?就算自己吃不到,会允许别人碰么?”
他停顿,唇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无所谓。但你最好想清楚。”
周奕承沉默了片刻。机舱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字句轻得几乎融进引擎的嗡鸣里:
“生前哪管身后事。”
他抬起眼,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摘下,眼底映着舷窗外流动的星火与云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林子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冰碴:
“周铭安可真是下得去手——竟能把你逼到这般田地,像条走投无路的狗,不得不来我这儿摇尾乞怜。”
周奕承神色未变,只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老爷子早年在A国为我置办了几处产业。时机合适的话……不知能否邀您赏光一观?”
“呵。”
林子成瞥了眼那串钥匙,没接,
“A国最大的地头蛇?那自然是林家。你的帮助——”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轻而清晰,“我不需要。”
飞机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抬头,冲入云层。地面的一切都被抛在身后,包括那些未尽的纠葛、灼烫的视线,和一场焚尽过往的大火。
而前方等待着的,是陌生的国度,未卜的前路,以及注定无法真正甩脱的、如影随形的命运。
林家宅邸的记忆,对林子成而言,是由无数清晰又刺耳的声音构成的。那些声音从早到晚,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也刻进了他年少的骨头里。
白天,宅邸是热闹的,但那种热闹浮在表面,底下是冷硬的算计。镁光灯“咔嚓咔嚓”地闪,晃得人眼花。摄影师扯着嗓子,语调夸张:
“林小少爷,看这边!对!笑开点!要笑得有派头,有未来家主的样子!”
爷爷的手铁钳一样压在他肩上,力气很大,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爷爷俯身,嘴里的雪茄味和老人气喷在他耳畔,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下来:
“背,给我绷直了。你骨头里流着林家的血,是Alpha,别给我露出半点怂样。镜头对着呢,笑,笑得要让人看着就觉得你天生该站在这位置,该享用这一切。”
他必须照做,嘴角机械地上扬,脸颊肌肉发酸。
客厅里,衣香鬓影,人声嘈杂。一个脑满肠肥的王董,端着酒杯,笑容堆了满脸,声音油腻得能滴出汁来:
“哎哟,林老,了不得啊!瞧瞧小少爷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这沉稳劲儿!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将来这林家的基业,交到小少爷手里,那指定是更上一层楼啊!”
父亲立刻迎上去,笑容恰到好处,声音洪亮热情,但那热情像一层薄薄的油漆:
“王董您这话可太抬举他了!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还得靠各位叔叔伯伯多提携,多带着见见真章。以后生意场上,还指望王董多给机会呢!”
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真真假假,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
母亲通常被排除在这种热闹的中心。
她像个暗淡的影子,站在灯光不那么亮的角落,或者倚着楼梯扶手。
有时候,父亲端着酒杯与人谈笑风生地路过,她会轻轻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碰到父亲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今晚……有安排吗?还回来吃饭吗?”
父 亲甚至不用转头,只是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动,就避开了那点触碰。
他侧过半边脸,嘴角还挂着对客人的笑意,声音却从齿缝里低低地挤出来,冰冷又不耐烦: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轮得到你过问?看看你这副样子,站都站不直,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说完,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重新融入人群,留下母亲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
关于小叔林晟昱,在这个家里是绝对的禁忌,是沾都不能沾的污秽。
有一次,林子成看奶奶那天似乎心情稍好,在给她读报的间隙,极小声音地问:
“奶奶,我好像……有个小叔?”
话没说完,奶奶的脸色骤然变了,不是伤心,是极致的惊恐和暴怒。
她干瘦的手猛地抬起来,不是摸他的头,而是狠狠捂住了他的嘴,力气大得让他嘴唇生疼。
奶奶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滚着恐惧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声音尖利得像用指甲刮玻璃:
“谁?!谁跟你说的?!不许提!听到没有?!
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我撕了你的嘴!
那个不争气的废物,林家的奇耻大辱!
他死了都脏了地!
你想学他?
想变成他那样人嫌狗厌的烂泥?!”
后来,有一次林子成路过父亲书房虚掩的门,听到父亲正对着电话,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和鄙夷:
“林晟昱?那个腺体报废、腿也废了的残废?
提他干嘛?
早他妈不是我们林家的人了。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都没人收尸的玩意儿,提他的名字我都觉得晦气,折损运气!”
爷爷对所谓Alpha“特权”的宣扬,赤裸裸得令人作呕。他当着一众小辈和宾客的面,搂着比他孙子还小的新“祖母”,用粗糙的手摩挲着对方细嫩的手背,对着原配奶奶的遗像都能大放厥词:
“Alpha,天生就是人上人!多几个Omega算什么?那是本事,是能耐!只有那没出息、镇不住场面的男人才守着一个黄脸婆过,那是废物!”
父亲深谙此道,甚至“青出于蓝”。他时常带着不同的、年轻貌美的“女伴”回来,有时会特意把林子成叫到跟前,指着那个依偎在他怀里的女人,用一种炫耀兼教训的口吻说:
“看看,这是李小姐,刚从维也纳留学回来,钢琴弹得一流,信息素是顶级的晚香玉,懂品味,会来事。比你妈那个整天病怏怏、一脸晦气、信息素淡得跟白开水一样的木头人,是不是强了千百倍?”
母亲就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身体晃了一下,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夜里,宅邸褪去白天的浮华,露出内里冰冷的骨架。
热闹散了,只剩下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林子成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却常常睁眼到深夜。他能清晰听见隔壁主卧的动静。
有时是母亲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啜泣,闷闷的,好像把脸埋在枕头里,但那一声声抽气在夜里无比清晰。
有时是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哐当”一下,或是玻璃器皿轻轻放在梳妆台上的细微磕碰,之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他知道,母亲也没睡,在那个华丽的笼子里独自煎熬。
偶尔,他房门外的羊毛地毯会发出“沙沙”的轻响,有人走到了他门口,停下。
不敲门,也不进来。
林子成立刻全身绷紧,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紧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熟睡。
他不知道母亲在门外站多久,为什么站那儿。他不敢动,心里揪成一团,有点害怕,又有点酸涩的难过。
他记得更小一点的时候,有次被噩梦魇住了,吓得哭喊着跑出房间。
母亲从主卧出来,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昏暗的走廊灯下,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青白,眼神空洞。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过去想抱住母亲,母亲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手抬到半空,似乎想摸他的头,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手指蜷缩着,微微发抖。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地变幻,有本能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绝望,以及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因他这张日益酷似父亲的脸而生的抗拒。
最后,母亲偏过头,不再看他,声音沙哑干涩:
“回去睡。别嚷嚷。别学你父亲,深更半夜还闹得鸡犬不宁。”
然后,母亲就转身,慢慢走回那个冰冷的主卧,背影在灯光下瘦削得仿佛一折就断。
从那以后,林子成夜里再害怕,也很少跑出房间了。他们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冰墙。
母亲不哭、不发呆的时候,对他并非全无温情。他生病发烧,母亲会守着他,用温水给他擦身,眼神里是真切的焦急。
但这样的时刻,像偷来的,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母亲只是履行着一种麻木的责任,问他“吃了吗”、“功课做完了吗”,但眼神常常是飘忽的,没有焦点。
有时,他不经意间某个抬眉的神态,或说话时略带不耐烦的语气像极了父亲,会让母亲眼神骤然冷下来,闪过一丝迅疾而清晰的厌恶,虽然她很快会掩饰过去,垂下眼或转身走开。但林子成捕捉到了。
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在母亲面前沉默寡言,行为规矩,竭力抹去一切可能与父亲相似的特质。
可这徒劳无功,他越长越开,眉眼轮廓,甚至偶尔的神情,都与父亲年轻时照片上的样子越来越像。
这让他面对母亲时,总带着一种莫名的罪疚感,仿佛自己的存在,就是对母亲的一种持续伤害。
他慢慢懂了,母亲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更恨那个把她拖进地狱又弃如敝屣的父亲。
而这份无处可去的恨意,如同缓慢扩散的毒雾,无可避免地,也沾染到了他的身上——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
是林家未来的Alpha,是这个罪恶家族血脉的延续。母亲是爱他的,这点他从不怀疑,但那爱被太多的痛苦、怨恨和绝望浸泡得变了形,沉重而苦涩,让两个本该最亲密的人,在无数个深夜里,一个在门内假装安睡,一个在门外无声站立,相对无言,也不知如何靠近。
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伪装和无声的相互折磨,让林子成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岌岌可危。
那天下午,宅邸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连佣人们走动都放轻了脚步。母亲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目光落在窗外,却没有焦点。
父亲刚从外面回来,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清冽又略带甜腻,与他常用的古龙水截然不同。
他径直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落入杯底,发出清脆的“咔啦”声。这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母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父亲的背影上。
林子成本来在二楼栏杆边看书,此刻也屏住了呼吸,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父亲端着酒杯转过身,像是才注意到母亲的存在,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和手中毫无动静的书,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这么安静?还以为你不在家。”
母亲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些,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了父亲几秒,那眼神里有疲惫,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正在翻涌的东西。
“今天回来得倒早。”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没应酬?”
父亲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旋转。
“怎么,我回自己家,还得先跟你报备日程?” 他啜饮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刺。
母亲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但背脊却挺直了。
“这是你家,自然来去自由。”
她放下书,书脊轻轻磕在茶几上,
“我只是好奇,陈秘书下午打电话到家里,说恒通的王总约了晚上打高尔夫,怎么,改期了?还是……王总换了喜欢的球场,或者,一起打球的人?”
空气骤然凝固。
父亲摇晃酒杯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正面对着母亲,那双与林子成极为相似、此刻却冰冷锐利的眼睛,牢牢锁住母亲。
“你查我行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之前的随意,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意。
“需要查吗?”
母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绷紧的琴弦,
“你身上那味道,隔着一间房都闻得到。‘月下幽兰’,今年春季沙龙香的新款,我记得杂志上说是位刚获奖的调香师的代表作,清高冷傲,不流于俗。”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虚浮在嘴角,未达眼底,
“倒是很配你今晚的‘高尔夫’约会。”
父亲的脸色阴沉下来,下颌线绷紧。“苏婉,注意你的分寸。”
他警告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我在外面做什么,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做好你的林太太,该有的体面我不会少你,其他的,少过问。”
“体面?”
母亲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林太太的体面,就是坐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看着自己的丈夫身上带着不同女人的香水味进进出出,还要假装闻不到,假装一切如常?
就是要在每一次家族聚会,每一次公开场合,配合你演出伉俪情深,好维护林家‘家风严谨、夫妻和睦’的招牌?”
“不然呢?”
父亲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
“你以为你凭什么还能坐在这里,享受着林太太的一切?
凭你那点早就耗光的感情?
还是凭你那个动不动就住院的身体?”
他的语气刻薄而现实,
“苏婉,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维持表面,对彼此,对林家,对子成,都是最好的选择。你别不知好歹。”
“对子成最好?”
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破音的尖锐,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出现了裂痕,
“你就是这样给他做榜样的?让他从小看着他的父亲如何‘尊重’婚姻,如何‘经营’家庭?让他学会像你一样,将来把感情和忠诚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够了!”
父亲低喝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液溅出几滴。
“我怎么教育儿子,用不着你来教!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整天疑神疑鬼、阴阳怪气,你还能给他什么?健康的身体?乐观的心态?还是像你这样,一辈子困在后宅怨天尤人的本事?!”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母亲最深的痛处。她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晃了一下,手指紧紧抓住沙发靠背才稳住。她的眼睛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是!我没用!我身体不好!我成了你们林家的拖累!可当初是谁求着要我嫁进来的?是谁发誓会照顾我一辈子?林振宇,你的誓言和你的良心,是不是早就跟着你那些数不清的‘应酬’一起喂了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长久积压的委屈、愤怒、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被彻底激怒的暴戾,但更多的是不耐烦和深深的厌烦,仿佛在看一场无理取闹的拙劣表演。
“不可理喻!” 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跳动,
“苏婉,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要是还想安安稳稳地当你的林太太,就给我收起这副怨妇嘴脸!否则……”
“否则怎样?” 母亲凄然一笑,泪水终于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否则就像处理那些你看腻了的玩意儿一样,把我也处理掉?送到哪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林振宇,我告诉你,我不怕了!我早就活够了!在这个冰冷恶心的家里,我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
“那你就去死啊!”
父亲被彻底点燃,口不择言地吼道,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没人拦着你!整天要死要活,除了哭哭啼啼惹人烦,你还会什么?!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一点还配当林家的主母?!哪一点还像个正常的母亲?!”
“我不配?!我不像个母亲?!”
母亲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插着枯花的水晶花瓶,用尽全身力气向父亲砸去!
“那都是谁逼的?! 是谁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
林振宇,你这个混蛋!伪君子!我恨你!我恨这个家!!”
花瓶擦着父亲的肩膀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瞬间碎裂,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响,水晶碎片和干枯的花瓣四溅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巨响,让暴怒中的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怒火更盛,那是一种被彻底挑衅权威的震怒。
他几步上前,在母亲因脱力和激动而站立不稳、还想抓起桌上另一个摆件时,一把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疯够了没有?!” 他低吼,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母亲吃痛,却更加疯狂地挣扎,另一只手徒劳地拍打着他:“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放开!”
拉扯之间,母亲脚下被散落的花瓶碎片一绊,本就虚浮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而她的身后,正是那截通往二楼的、坚硬冰冷的旋转楼梯。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