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妙
邓小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靠进他怀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线,她看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微尘,许久才开口:“天昊,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江天昊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她发顶:“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是觉得……”她声音闷闷的,“妙妙怀二胎了,朵朵妞妞都上幼儿园了。就连顶男姐,四十多了还能怀上。可我……”她顿了顿,“中药喝了快一年,针灸也试了,每次验孕棒都是一条线。爷爷今天说领养,其实是在给我台阶下吧?”
江天昊把她转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眼底有层薄薄的雾气。“看着我。”他语气认真,“邓小琪,你听好了——我要的是你,不是孩子。有孩子是锦上添花,没有,咱们俩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爸妈他们……”
“爸妈那边我去说。”他拇指轻轻摩挲她脸颊,“其实我妈私下跟我提过,说看你喝中药喝得脸都白了,心疼。她说‘你跟小琪好好的就行,别逼孩子’。”
小琪怔住了:“干妈真这么说?”
“不然呢?”江天昊笑了,“你当她那些甲鱼汤、乌鸡汤是白炖的?那是给你补身子,不是给‘可能存在的孙子’补的。”他拉她在床边坐下,“再说了,咱们现在不是有朵朵妞妞吗?那俩小丫头,一口一个‘妈妈’叫得比谁都甜。”
提到孩子,小琪神色柔和了些:“朵朵昨天还说要给我梳头发,结果扯掉我好大一撮。”
“随我,手笨。”江天昊顺杆爬,“但心意是好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小琪,其实我有时候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太在意这件事,把自己逼得太紧。”他看着她的眼睛,“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吗?你说‘江天昊,我就想跟你过点小日子,开个小店,生不生孩子随缘’。那时候你眼睛亮亮的,特有主意。”
记忆被唤醒。小琪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租的第一个小公寓,阳台只能站一个人。她在那晒衣服,江天昊从后面抱着她,说“将来咱们开个自己的餐馆,你当老板娘,我当厨子”。那时觉得未来像阳台上晾着的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晃着,干净又明亮。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她轻声问,像问自己。
“因为在乎。”江天昊握住她的手,“在乎这个家,在乎所有人的期待。但小琪——”他认真地看着她,“我最在乎的,是你开不开心。”
窗外传来远处菜市场的喧闹声,收废品的摇铃叮叮当当地响过。这是最寻常的市井声响,却莫名让人心安。
小琪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天昊,我明天……不去看中医了。”
“好。”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工作室那边有妙妙和干妈,酒店有你。我……我想报个班,学插花。或者烘焙。”她越说声音越轻,“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出息是什么?”江天昊笑了,“能让我老婆高兴,就是最大的出息。”他站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秘密。”
半小时后,车停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口。江天昊牵着她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家招牌褪色的小店前——是家老式照相馆。
“来这里干什么?”
“拍照。”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抬头看见他们,笑了:“天昊来啦?哟,小琪也来了。”
“刘爷爷,我们拍张照。”江天昊熟门熟路地说,“就拍最简单的,红背景布那种。”
老式座机,厚重的丝绒背景布,头顶打下来的暖黄灯光。两人并排坐在长凳上,肩膀挨着肩膀。刘爷爷从取景框里看他们:“笑一笑啊,小两口。”
快门按下的瞬间,江天昊忽然凑近,在小琪脸颊上亲了一下。她猝不及防,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好了!”刘爷爷直起身,“过两天来取。保证给你们拍得比结婚照还精神。”
走出照相馆时,夕阳正好。巷子里的炊烟升起来,混着谁家炒菜的香气。江天昊牵着小琪的手,慢慢往回走。
“其实我今天中午就想好了。”他忽然说,“等忙完这阵,咱们出去旅行。就咱俩,去你一直想去的洱海。住湖边,每天睡到自然醒,你画画,我钓鱼。好不好?”
小琪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他。很紧的拥抱,像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挤出去。
“江天昊。”她声音闷在他胸前。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是你。”她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还有,插花班我报了明天下午的。你不许笑话我插得丑。”
他笑了,低头吻她额头:“保证不笑。最多……偷偷拍个照发给妙妙。”
“你敢!”
笑声飘在巷子里,惊起了屋檐下的鸽子。它们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空,而巷子深处,那家老照相馆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温柔的、见证着人间烟火的星。
生活或许不会事事如意,但只要有爱,有陪伴,有这样一个愿意在寻常午后带你去拍张老照片的人,那么所有的遗憾,都可以变成另一种圆满。而他们,正在学习接受这种不完美却真实的圆满,并为之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