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读不懂的情绪

放学铃响过许久,高二(3)班教室已空了大半。夕阳的余晖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桌椅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江程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里,昂贵的球鞋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洁的地面。他面前摊开的不是作业,而是那本厚重的量子物理期刊,但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些深奥的公式上,反而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香樟树梢。

“喂,野哥,”前桌的陈骁异收拾好书包,转过身来,胳膊肘随意地搭在江程野的桌沿,脸上带着惯常的、有点欠揍的嬉笑,“发什么呆呢?魂儿都被物理公式勾走了?这可不像你啊。”

江程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收回目光,瞥了陈骁异一眼,没接他调侃的话茬。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期刊封面上摩挲着,眉心微微蹙起一个几不可查的褶皱。沉默了几秒,他像是终于忍不住,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点困惑和不确定的语气低低开口:

“我最近……对他,好像格外上心。”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没有指名道姓,但目光却下意识地、极其隐晦地飘向了旁边那个早已空了的座位——周蔚澜的座位。桌面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仿佛主人从未存在过。

陈骁异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随即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倏然瞪圆,嘴巴夸张地张成了一个“O”型。他像是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句话噎住了,憋了好几秒,才猛地吸了口气,发出夸张的、带着浓烈调侃意味的啧啧声:“啧啧啧!唉——!” 他边摇头边拉长了调子,那眼神活像在看动物园里突然会说话的猩猩,充满了惊奇和毫不掩饰的戏谑,“我没听错吧?江大少爷,您老人家也会有‘格外上心’的时候?还是对……那个冰块脸转学生?” 他特意加重了“格外上心”和“冰块脸”几个字,尾音拖得老长。

就在这时,隔着一条过道,正慢悠悠收拾东西的林慕烊耳朵尖一动,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凑了过来。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江程野的桌面上,脸上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光芒:“这题我会!这题我会!”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眼睛贼亮,“野哥!你完了我跟你说!你这是——”

林慕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个惊天动地的真理,然后猛地拔高了音量,字正腔圆地吼了出来:

“——你这是喜欢他!!!”

“砰!” 陈骁异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惊得手一滑,书包带子脱手,书包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gay!” 林慕烊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声音响亮得在空荡的教室里甚至带起了回音,脸上是发现了宇宙终极秘密般的笃定和得意。

“苏慕烊!你要死啊!” 江程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瞬间炸毛!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在光滑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铁青,眼神凌厉得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剜向苏慕烊,那眼神里的怒火和警告几乎要喷薄而出,“别他妈在这里胡说八道!滚!” 最后一个“滚”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冰冷的驱逐意味,震得空气都似乎颤了一下。

林慕烊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被江程野那从未有过的、近乎凶狠的眼神吓得后退了小半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开……开个玩笑嘛……” 但在江程野持续的、极具压迫感的死亡凝视下,他最终还是扛不住,抓起书包,灰溜溜地、一步三回头地溜出了教室。

陈骁异也被江程野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他捡起地上的书包,脸上的戏谑也收敛了几分,但还是忍不住,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拖着长音的腔调,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呦——!急了?” 他挑着眉,观察着江程野明显不对劲的脸色,“看来是真被戳到肺管子了?反应这么大?”

江程野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他恶狠狠地瞪了陈骁异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再废话就让你好看”的明确警告。陈骁异立刻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识相地闭紧了嘴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八卦光芒却更盛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归巢鸟雀的鸣叫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拍击声。夕阳的光线斜斜地打在江程野紧绷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凌厉的下颌线。他站在原地,像一尊压抑着怒火的雕塑,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刚才苏慕烊那两声石破天惊的“喜欢他”和“你是gay”,像两颗重磅炸弹,在他原本就有些混乱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喜欢?gay?这些词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本能地想要抗拒和否认。他怎么可能喜欢那个……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对他爱答不理的周蔚澜?更别提什么gay!简直是荒谬绝伦!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固执地质问:那为什么总是忍不住看他?为什么会在意他解题时的专注和被自己打断后的僵硬?为什么会对他的无视感到莫名的烦躁?为什么在看到他苍白脆弱的样子时,胸口会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难受?为什么……会因为他,在物理课后反常地拒绝了李铮的邀约,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这些不受控制的“在意”,这些因他而起的、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如果不是“喜欢”……那又是什么?

江程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从未思考过“喜欢”这种情感。他身边从不缺人,男男女女,或倾慕他的家世外貌,或敬畏他的能力地位。那些所谓的“喜欢”或“爱慕”,在他看来廉价而肤浅,如同橱窗里明码标价的商品,可以轻易地拿起,也可以随意地放下。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游戏,习惯了在感情里占据绝对的上风。

可周蔚澜……完全不同。

他像一块深埋于冰层之下的石头,冰冷、坚硬、沉默。他不需要他的光芒,不迎合他的喜好,甚至……无视他的存在。他越是这样,江程野就越是想撬开那层坚冰,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这种强烈的探究欲,这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保护的冲动,陌生得让他心惊。

烦躁地耙了耙额前垂落的黑发,江程野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有些颓然地陷进柔软的椅背里。他盯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期刊,复杂的公式此刻如同乱码,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抬手,烦躁地捏了捏紧锁的眉心,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念头驱逐出去。

陈骁异看他这副样子,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地问:“真……真上心了?那个周蔚澜?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沉默寡言、除了成绩好点(还没野哥好)、长相清秀点(但学校里帅哥也不少)的转学生,到底哪里戳中了这位大少爷的点。

江程野沉默了许久。夕阳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他像是在问陈骁异,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梳理内心那团乱麻,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感:

“特别?” 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空座位。脑海里闪过周蔚澜专注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闪过他被打断思路时瞬间僵硬的手指,闪过他收拾东西时决绝逃离的背影,甚至……更早之前,那个暴雨夜路灯下脆弱得如同玻璃娃娃的身影。

“我不知道……” 江程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就是……忍不住会注意他。他解题的样子,他……不理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最终只是有些挫败地、带着点自嘲意味地低声道:“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包括我。”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江程野,居然会在乎别人在不在乎自己?

陈骁异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这……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不可一世的江程野,居然会说出“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包括我”这种……带着点委屈和挫败感的话?!这信息量太大,他CPU都快干烧了。

江程野显然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话题。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闷感强行驱散。他抬起眼,眼神里那份凌厉的怒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点无奈和妥协的复杂情绪。他拿起桌上的期刊,动作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但眉宇间那丝困惑的褶皱并未完全抚平。

“算了,” 他合上期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随意,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想不明白。顺其自然吧。”

他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动作利落地甩到肩上。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他迈开长腿,径直朝教室门口走去,步履依旧从容,带着属于他的那份天生的贵气和掌控感,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迷茫和烦躁从未发生过。

陈骁异愣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卧槽。” 这瓜太大,他得好好消化消化。野哥这是……真栽了?对象还是个男的?还是个冰块?这剧情走向也太魔幻了!

江程野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脸颊。他抬头望了望天边绚烂的晚霞,瑰丽的色彩却无法真正映入他的眼底。那句“顺其自然”说得轻巧,可心底那团被苏慕烊和陈骁异搅得更乱的毛线,却实实在在地缠绕着他。

喜欢?他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词汇驱逐出境。可“周蔚澜”三个字,连同他那双平静得如同结冰湖面的琥珀色眼睛,却像烙印般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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