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结局）

那是一个明朗的夜晚，静谧，美好。君云躺在她院中那棵石榴树下，正看着丈夫留给他的那封《别妻书》。与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睡前至少要看上一遍，只是这天她心跳的快，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她不清楚缘由，直到晚上，他看着飘过的柳絮，才想起来，辞风也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春夜走的。她忽然很安心了，闭上双眼，等待着最后的归宿。

张嬷嬷泡了茶出来，以为她是睡着了，正要回屋去拿条毯子来，却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禁泪眼婆娑了。

云华宫的宫门五年来终于打开了，却是报丧。林清念半夜得到消息后披了件外衫就冲了出去，像五年前君云宣布闭宫那样奔向云华宫。

当看到殿内榻上躺着的人时，她的腿忽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宫人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挣开

君玄青迟她一步赶到，见此情形，急忙上前将人扶起来。林清念跌跌撞撞扑倒榻边，失声痛哭

没有人能将这种悲哀描绘的淋漓尽致，人们只知道素来专断冷酷的女帝在母亲面前哭的像个孩子，眼泪顺着她的脸流进脖子，浸湿了身前一片衣襟。

春夜落絮散相尽，孤月高悬空夜中。笔笺流水传书信，此去九霄绝壁松。云如鬓，君如竹，长青永世，与谁殊途？

风中的灵幡飘了七日，到了君云出殡的日子了，纸钱从皇宫一路扬到了北山脚下的皇陵，这里葬着林清念早逝的父皇，君云作为他的发妻与他葬在了一处。棺木里的她怀中抱着他唯一留下的遗物。

云玄二十五年，林清念五十五岁，他已经有白头发了，眼角也爬上细纹，她真的老了。凤羽卿和君临川已经游山玩水五年之久，隔上四五个月会给她寄来一封信。她常常看着信出神，自己对自己说。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生在皇家了，遭罪。”

云玄三十三年，君玄青病故，他对守在榻边的林清念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不是你第一个爱上的人，但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是你。”

他的手逐渐失去温度，林清念目光有些浑浊，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君玄青陪她走到了暮年，她是感激的，男人年轻的面容始终存于她的脑海，存在于许多年前，他们在羲和共度的元宵佳节。那年漂浮在河面的花灯，仍慢慢飘转着，永远留在了过去，薄雪未化的时节，她没看他，他没看雪。

两年后，六十五岁的林清念接见了一个羲和的臣子。她瞧着这人有些眼熟，攀谈结束后，她问那人

“我们很多年以前见过？”

那人答

“三十七年前，羲和春闱考场外，我劝陛下不要偷奸耍滑，徇私舞弊。我们还在路边一起吃了馄饨。”

“我想起来了，你是当年那个小生，那年…你是中了榜眼，仅次于我之下。”

林清念有种故人相逢的欣喜，即便自己与当年的小生仅仅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但这也足够了。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相谈甚久，送走了小生后，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很空，往昔的悲欢离合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顾柏、凤羽卿、凤谨源、高墨辰、林玄泽、林舟、君玄青，还有她的母亲，所有人好像都回来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回到了二十六岁那年

天高地阔，万叶送秋，黄鹤展去，烟波悠悠;独上西楼，锦书画轴，青丝薄雪，难言悲愁;莫道春去不回，枯枝送春归

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