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是梦也

汪锦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一切像是被水浸透的旧照片，模糊却沉重。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将他淹没。

……

那年他八岁。

父母吵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像尖锐的玻璃碎片，刺进他的耳朵。

“离婚！这日子我过够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以为我想过？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不想忍了！”爸爸的怒吼像是雷声，震得他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小锦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划了一下。

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但很快，他看到血珠渗出来，像一颗颗红色的珍珠。

门被猛地推开，妈妈冲了进来。

“锦瑜！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爸爸紧随其后，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苍白。

“快！打120！”他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小锦瑜看着他们慌乱的样子，心里却涌起一丝奇怪的满足感。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他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妈紧紧抱住他，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温热而湿润。

“不吵了，不吵了……妈妈再也不吵了……”

手腕上缝了16针。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

雨下得很大。

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墓园的铁门紧闭，黑色的栏杆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冰冷。

15岁的汪锦瑜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

“少爷，老爷的意思，您不能进。”

管家撑着黑伞，站在他面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为什么……”汪锦瑜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爷爷……”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老爷有他的苦衷。”

“苦衷？”汪锦瑜突然笑了，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苦衷就是连自己父亲的葬礼都不来参加吗？他的苦衷就是连让我见爷爷最后一面都不允许吗？”

管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汪锦瑜推开伞，转身走进雨里。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知道，爷爷再也看不到了。

……

会场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人间。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高脚杯，香槟的泡沫在杯中轻轻跳动。

宾客们穿着华丽的礼服，举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锦瑜，过来。”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汪锦瑜转过身，看到爸爸正带着几位男子向他走来。

“这是李总，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

“那是许总，他的公司掌握着重要进货渠道。”

“李总、许总好。”汪锦瑜微微鞠躬，语气礼貌却疏离。

“哎呀，这就是汪少爷啊，果然一表人才！”李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成绩很好，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早就听说贵公子文质彬彬、饱读诗书，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许总轻轻摇晃酒杯，说道。

汪锦瑜低下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喜欢这些虚伪的夸赞和奉承。

他只想回到小时候，回到妈妈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生日很简单。

妈妈会亲手做一个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

他会闭上眼睛，许一个愿望。

“希望爸爸妈妈永远爱我。”

可现在，蛋糕很大，蜡烛很多，愿望却再也实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