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华妃年世兰123
景仁宫如今早已经成了一座冷宫,空荡荡的宫殿莫名地弥漫着一股霉味。
宜修身上穿着的自然不再是华丽的、带着精致繁复绣花的旗装,而是颜色暗沉的灰布衣裳,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木头簪子挽着,不过短短的一个月,她面容憔悴,似乎比她真实的年龄还要老上十岁,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了,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也只剩下浑浊和麻木。
负责看守景仁宫并伺候这位废后的,依旧是内务府的宫人,只是相比于之前的冷漠、严肃,她们变得鲜活了一些,会在窗子底下闲聊,当然,对于宜修她们依旧是只送饭和洒扫,基本不与她交谈。
通过她们,宜修好歹知道了雍正带着后妃们都去了圆明园,宫里如今只剩下太后、敬贵妃和惠嫔的消息。
原本她以为太后会趁着皇上不在宫里放她出去的,毕竟太后好歹还是她的姑母,然而并没有,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送来,仿佛已经忘了她这个人一般。是了,她怎么忘记了,自己早就成了乌拉那拉氏的弃子了,怎么可能还有人会想着搭救自己呢?
她偏头看着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原来又过了一天了吗?她有些恍惚地坐在窗边,就听见两个宫女的在回廊下低声交谈着,虽然声音不大,可景仁宫实在太安静了,静的她完完全全地听清楚了。
“……没了?”
“唉,天花真的太恐怖了!何况六阿哥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这句带着叹息。
“也是!不过皇上居然追封他为亲王了,那可是亲王啊!”
“真的假的,一个奶娃娃也能当亲王?”是不可置信的语调。
“我骗你做什么?我有个同乡在寿康宫当差,同我说的,还能有假?”
“哎呦,这可真是……一岁的小阿哥,生母还只是个宫女,这身后事,比很多正经王爷都风光了吧!”
“是啊!所以现在不少长得好看的宫女,都想着能的皇上的青眼呢!”
“怎么,你也想去?”
“去去去,你瞎说什么,当心我拧烂你的嘴。”
“哎呀……”
两个人的话题又落到别处了,只是宜修已经听不进去,她在听见“一个奶娃娃也能当亲王”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就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不可控制的嫉妒和怨恨!她理顺了思绪,是说得了天花而亡的六阿哥,居然被皇上追封了亲王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亲王……皇上可真是糊涂了啊!”大约是太久没有用嗓子,她的声音呕哑地如同被烟熏过了一般,她说着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看上去十分地神经质。
她自然是想到她的弘晖,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没的时候已经能跑会跳,会天天地喊她“额娘”……当时弘晖夭亡的时候,皇上只是象征性地悲痛了一下,就满心满眼都是刚刚有孕的姐姐,皇上登基之后,自己这个做额娘的没用,连个爵位都未曾替她争取,甚至皇上都像是忘了这个长子一般!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闷痛,她捂着胸口,又想起来纯元,低声念一句:“姐姐啊!到头来,你我都没有比过一个宫女,哈、哈、哈、哈……”
自己的弘晖没有追封,姐姐那个拼命生下来的二阿哥也没有追封,真是难得,姐姐居然和自己一样呢!
偏偏是一个宫女,一个宫女生下来的贱种,居然骑到了她和姐姐孩子的头上,多么可笑啊!
宜修越想越觉得恨意难忍,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在屋子里面来回地踱步,一边走动一边念叨:“亲王……那贱种……不配……凭什么……弘晖……弘晖才是嫡子……”
外面闲聊的宫女听见绣墩摔倒的声音,原本交谈的话题瞬间停住:
“这里头在搞什么?”
“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看什么?咱们又不负责伺候她。”
“可要是人出了什么事……”
“那进去看看吧!”
两个人进来,就看见宜修鬓发散乱,对着空气挥舞着双臂,嘴里说着:“凭什么……凭什么……皇上真是老糊涂了……贱种,他也配!”
她们对视一眼,连忙又重新将门给关上了,不敢在多看这吓人的画面一眼。
过了好一会,她们才心有余悸道:“你说……里面哪位,不会疯了吧!”
“不能吧!我瞧着她骂huan……不是,她说那些大不敬的话语的时候,神志似乎挺清楚的啊!”
“算了算了,就算是疯了也不关我们的事情。”
“是,咱们只要好好送饭和洒扫就行了。”
“对了,你说她是不是听见了方才我们说的,才……”
“我们说什么了?我们什么都没说!”
“对,我们什么都没说!”
……
勤政殿。
雍正坐在御案前,看着紫禁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里面的内容自然就是太后的苦口婆心了。
他看完,神色不变:“苏培盛。”
“奴才在。”站在雍正身后的苏培盛连忙应声。
“去拿个火盆来。”
“嗻。”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执行着雍正的话。
等他将火盆拿回来,雍正亲手将太后送来的那几张信烧的一干二净。
之后,他也没有回到御案后的座椅上,而是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凄清的月色,一副孤寂而萧索的模样。
苏培盛心中有些叹息,便是从前纯元皇后没的时候,皇上也不曾这样失魂落魄过啊。
他知道,此时自己应该做的就是保持安静,把自己当成一个花盆、一个摆件。
于是,殿内一片压抑和死寂,再加上冰鉴的熏染,更冷了。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上前一步,故意发出一点儿脚步声。
“你说,朕富有四海,为何连一个奶娃娃的命都留不住,是朕这个当阿玛的无能啊!”他的声音带着自责和悲苦。
苏培盛虽然也伤怀,但是听见这话却也是满脑子的问号,皇上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呢?
这留住六阿哥的命,得要神仙才能行吧,虽然您富有四海、您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但咱们到底还是个凡人啊!
只是,面对雍正,他肯定是不能这样说的:“皇上,阿哥,阿哥他是天上的仙童,来陪皇上走这一遭的,如今功德圆满,就回去当他的小神仙去了……您对阿哥的尽心尽力,奴才们都看在眼里啊,您为了阿哥,日夜不休地守着、熬着,您是这天下再慈爱不过的阿玛了。奴才觉得,阿哥就算是回了天上,肯定也想念着您呢。”
“慈爱?朕算什么慈爱?”雍正惨然一笑,泪水无声地滑落:“朕……朕陪着他的时间太少了。总想着他年纪还小,来日方长,谁知道如今却是再也见不到了。这是朕的亲生骨肉啊!”
苏培盛觉得口中都是苦涩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解皇上,他能明白,六阿哥与其他阿哥的不同就是,六阿哥是皇上十月怀胎,亲自生下来的,皇上为了这个孩子吃了不少苦头,有孕前期的吃不下东西和恶心想吐,后期的行动不便、腿脚抽筋,可饶是如此,皇上还是费心筹谋,将孩子给生了下来。
更别提,之后六阿哥除了皇上坐月子的那段时日被养在宫中和皇上分开了,其他时候都是呆在皇上身边的。皇上就算是政务在繁忙,每日总是要抽出时间来看阿哥一眼,还时不时亲自过问阿哥的衣食住行,即使知道养心殿伺候的人是绝对不敢懈怠的,可依旧没忘了要敲打他们。
如今阿哥去了,真是要了皇上半条命啊!
雍正将桌案上用明黄锦缎包裹着的盒子拿在手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但做工异常精致的纯金长命锁,锁上一面刻着“长命百岁”,一面刻着“吉祥如意”,边缘还绘制着各种吉祥如意的纹样,下方还挂着几个小铃铛,这是他亲自画了图让工匠制作,打算送给六阿哥的,却没想到比这个长命锁先做好的是天花的到来,于是这东西领回来就被放在了勤政殿。
如今他看着上面的祝愿,却觉得无比地讽刺,什么“长命百岁”、“吉祥如意”,人都没有了……
苏培盛看着雍正这副模样,担心他忧思过度,小心翼翼地劝说:“皇上,阿哥他明白的,他能理解您的,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若是阿哥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意看见您为了他如此伤怀的。阿哥向来是最亲近、最心疼您这个皇阿玛的。”
雍正闻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紧紧攥着那冰凉的长命锁,力气之大几乎要将金子的锁给攥变形了。
“这东西,明日也送去给阿哥陪葬吧。”他最后还是松开了长命锁,将它规整地拜会盒子里面,低声道。
“是。”苏培盛弓着身子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