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贵人富察仪欣21
养心殿内岁月静好,但是后宫就因为这个消息不太安宁了。
景仁宫。
宜修坐在紫檀木的软榻上,手上拿着一把纯金色的小巧花剪,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墨牡丹”菊花,这花开的极艳,花蕊如同墨玉凝脂,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带着丝绒一般的质感,翠绿的叶子舒展着,更显得花朵典雅、庄重。这样好的花,剪掉一些多余的残花,才能让这盆花开的更久啊!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看着宜修心情颇为愉悦的样子,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低声禀报:“娘娘,养心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传了昭贵人去,说是伴驾解闷儿。”
她斟酌着用词,并不是很想破坏娘娘的好心情,只是这个消息,对于宜修来说本来就不是个让人愉快的消息。
宜修原本轻快的动作一顿,声音不辨喜怒:“皇上真是越来越……随性了。”
她嘴上是这样说着,也没有心情修建菊花了,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拭这保养得宜的白皙手指。她抬起眼,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轻声道:“罢了,皇上日理万机,偶尔想要松快片刻也是人之常情,昭贵人年轻鲜亮,性子有活泼,皇上多宠着些,也是她的造、化。”
“造化”两个字被她说的意味深长。
剪秋没有说话,伺候了娘娘这样久,她还能不知道娘娘这样说,定然是有后文的。
果然,宜修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何况,这宫里……心里头不痛快、咽不下这口气,容不得这‘新人笑’的,只怕更有其人呢!”
剪秋立刻领会:“娘娘说的是。翊坤宫那位,怕是已经得了信儿了。”
宜修轻轻颔首,此时看着这盆花又有了心思道:“这太过出挑的花,总是最先迎来剪子的。”
轻微的“咔嚓”声响起,一朵开得正盛的菊花被剪断,花头无声掉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被她随意地扫进一旁的渣斗里面。
翊坤宫。
浓烈霸道的甜腻香气几乎要盖过一切,华妃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白皙如玉的手张开,欣赏着自己新染的鲜红指甲。颂芝跪在下面,小心翼翼替她捶着腿。
周宁海脚步有些急促地进来,脸上的焦急和愤懑清晰可见。
华妃轻抬眼皮,慵懒地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周宁海急声道:“娘娘,皇上召了延禧宫那位去养心殿伴驾了!这会儿人已经在养心殿待了快半个时辰了!”
“什么?!”华妃猛地从贵妃榻上坐直了身子,动作之大,差点让蹲着的颂芝翻一个趔趄,她那双凤眸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难以察觉的恐慌,“皇上竟然……竟然让她去养心殿伴驾?!”
“是。”周宁海低声应道,早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就对娘娘的反应有了心理准备。
华妃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皇上从来不爱后妃呆在养心殿!连本宫也只是去送过几回点心汤水!那个贱人,果然是个狐媚子!”
说着,她猛地一挥手臂,将小几上的一套茶具狠狠扫落在地,“哗啦”一声脆响,茶具的碎片和茶水四溅开来。
周宁海和颂芝跪在下面,瑟瑟发抖还不忘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那个贱人究竟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才承宠两日,就不知天高地厚敢撺掇着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她!”
“娘娘,奴婢觉得那昭贵人不过是仗着有几分新鲜颜色,狐媚惑主!皇上只是一时被她迷惑了。”颂芝连忙安抚道。
“是了,定然是她迷惑皇上……皇上对她,绝不可能上心的!”这个问题,才是华妃内心潜藏着的恐惧。
这雍正偶尔宠幸旁人她都要阴阳怪气恨不得承宠的那人死,更别提有人得到了雍正的宠爱了,她觉得自己忍着皇上宠幸旁人就已经够大度、够痛苦了,若是有人妄图分走皇上的宠爱……不,她决不允许!
“娘娘,皇上对您的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这么多年,皇上最宠爱的就是您啊!对昭贵人不过是图个新鲜,奴婢觉得,那昭贵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的。”颂芝连声安抚道。
她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从娘娘入王府起便是专房之宠,皇上登基之后娘娘更是宠冠六宫,皇上怎么可能会放着娘娘去宠爱旁人呢?!
周宁海也赶紧道:“是啊,娘娘您想啊,皇上若是真看重她,怎会只给个‘贵人’位份?皇上英明神武,肯定不会被昭贵人迷惑的!”
华妃听着他们的话,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嫉恨与不安却丝毫未减,她咬了咬唇,低声道:“真的吗?真的只是一时新鲜吗?昭贵人那样一张脸……皇上会不会……”
其实她心里是清楚的,清楚地知道那样一张脸的杀伤力!
“娘娘,昭贵人也就那张脸能看一些,哪里比得上娘娘凤仪万千、风姿绰约呢!”颂芝连忙道。
“就是啊,娘娘这样雍容大气的,才是皇上最喜爱的啊!”周宁海也道。
“不行,让曹琴默过来,本宫不想再见到昭贵人了!”华妃发了狠,厉声道。
周宁海想到昭贵人的家世,抬头想要劝说,却被颂芝先察觉,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嗻,奴才这就去。”他立马改变主意,应声道。
“行了,起来吧!”华妃看着跪着的颂芝道。
殿内的欢宜香依旧甜腻,却再也无法让她感到愉悦,她的眼神落在一旁地上的茶盏碎片和茶渍上,心里更不愉快了。
颂芝站起身,顺着华妃的眼神,连忙道:“奴婢这就让人处理了。”
她说着,连忙指挥小宫女们动手,低声让她们动作轻一点儿。
延庆殿。
屋子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月白色的旗装笼罩着端妃羸弱的身躯,她歪在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缺乏血色,配合殿内光线昏暗,显得清冷而压抑。
除了皇后和华妃,端妃知道这个消息的速度,比后宫旁的嫔妃都要快。
她听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的汇报,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音:“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太监无声退下。
端妃闭上眼睛,仿佛在养神,但那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富察氏,昭贵人,满洲大姓的出身,惊人的容貌还有皇上的宠爱,自己要如何才能借得上她的助力呢?又有什么是能够打动她,叫她为自己所用的呢?
她恨年世兰的狠毒,是她的那碗红花彻底毁了她做母亲的权利,也摧垮了她的健康,甚至她一有不如意之处就来延庆殿打砸甚至打骂自己。可她也深知皇上的偏袒,或者说皇上对年家的倚重,若是没有完全的把握,对华妃下手,不过是自取灭亡,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坚硬,又能被她暗中操控的刀,去和华妃争锋相对,甚至斗垮华妃……
如今,这昭贵人似乎足够份量了,家世显赫,不至于轻易被华妃压垮;容貌出众,能吸引皇帝的注意甚至是偏爱,性子更不是一味的柔顺,反而自有锋芒……只是,这样的锋芒,是自己能够掌控的吗?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让自己冷静下来,有些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外壁划动着,感受着茶盏外壁图案的起伏,她在脑海之中飞速地盘算着,皇上对昭贵人,是一时新鲜,还是真有几分不同?昭贵人聪慧,是流于表面的小聪明,还是真的有足以与华妃周旋的坚韧心性?
想到这里,她长长地舒一口气,缓缓地睁开眼,还是需要再观察啊,不能操之过急。
她放下茶盏:“吉祥……”
“奴婢在。”
“往后多留意着这位昭贵人的消息,尤其是她和翊坤宫那边的动静。”她低声吩咐道。
“是,娘娘。”吉祥心领神会。
“去吧。”端妃微微阖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锦褥之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不急,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在心底默念,鼻尖是清苦的药香,她早已习惯了潜伏和等待,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了。她必须,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她像是最耐心的猎人,又像是安静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给自己的敌人致命一箭或是窜出来咬死张扬的仇人……
紫禁城之中,每一块宫墙都会说话,何况这件事,皇后不想捂着,华妃没有心情捂着。
不多时,昭贵人被皇上传去养心殿伴驾的消息,就有更多的妃嫔知道了,无论这人心中是不是真的有皇帝,知道这个消息,都要酸上那么一瞬,和伺候的心腹讨论上那么几句……毕竟她们这群人,在这紫禁城之中就是仰仗着皇上的目光在生活,怎么可能会不关注这些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