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懊悔和恐慌。他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坚不可摧,足以应对任何外来的挑战,却没想到,最先出现裂痕的,竟是他自己无意中筑起的那道“善意”的隔阂。

夜色更深了。骆嘉昀没有动,深刻的反思和内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这次不是一顿饭、一句道歉就能轻易揭过的。他需要真正理解她的失望,需要彻底改变自己某些根深蒂固的“保护”心态,需要用实际行动,重新建立起那份被他无意中损伤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离开的尹允书,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紧交握、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被隐瞒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当隐瞒来自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他那句“不想让你烦心”,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她烦心的,从来不是外界的风雨,而是本该并肩的人,却擅自为她撑起了伞,将她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这场意外的风波,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看似平稳升温的感情上。能否重新暖起来,取决于骆嘉昀是否能真正读懂她的失望,并做出彻头彻尾的改变。考验,在平静被打破后,才真正开始。

那一夜,骆嘉昀几乎未曾合眼。

尹允书离开时那冰冷而失望的眼神,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戳着他的心。他独自回到空荡的公寓,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周遭的寂静放大了他内心翻腾的思绪。

他一遍遍复盘整件事。从最初林女士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好感,到他决定隐瞒,再到今晚被尹允书撞见……每一个环节,他都试图站在尹允书的角度去审视。

他以为自己能处理妥当,保护她不被打扰。可尹允书需要的是“保护”吗?不,她从来不是温室里需要呵护的花朵。她是能与他并肩面对商场鏖战、能冷静处理最复杂危机的人。他所谓的“保护”,在她强大的内核面前,显得多么自作多情,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以为隐瞒是减少麻烦。可现在,麻烦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隐瞒,演变成了对信任的致命打击。尹允书说得对,今天可以是“不想她烦心”的骚扰事件,明天呢?如果遇到更棘手、他更觉难以启齿的事情,是不是也会选择隐瞒?长此以往,他们之间还算什么毫无保留的伴侣?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保护者,和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被保护者”。

最让他心惊的是尹允书那句“平等信任”。他自诩尊重她、爱她,可在行动上,却不自觉地沿袭了某种陈旧模式——将“困难”和“麻烦”自己扛下,把“平静”和“美好”留给她。这何尝不是一种隐性的不平等?他把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凌驾于她的知情权和参与权之上。

他想起她曾经说,需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是‘我们’”。而他,却擅自将“我们”拆解,独自处理了属于“我们”共同面对的问题部分。这不仅是方法错误,更是对“我们”这个共同体概念的背离。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骆嘉昀的眼眶布满血丝,但头脑却异常清晰。懊悔和心痛依旧存在,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决心。他不能失去她,更不能让这道因他而生的裂痕继续扩大。他必须彻底纠正自己的错误认知和行为模式。

他没有贸然打电话或发信息。他知道,对于尹允书而言,此刻任何轻飘飘的道歉或急于求和的姿态都无济于事。她需要看到的是他深刻的反思,以及切实改变的诚意和方案。

接下来的两天,骆嘉昀照常工作,但效率明显受到影响。他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在忙碌的间隙,反复斟酌。他做了一件对他来说很特别的事——写了一份详细的“反思与改进计划”。不是法律文书那种冰冷格式,而是更像一份写给自己、也准备坦诚交给尹允书检视的内心剖白。

第三天下午,他估摸着尹允书最可能结束一个重要会议的时间,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内容简短而郑重:

「允书,关于那天晚上的事,以及我犯的错误,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反思。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和你当面、彻底地谈清楚。时间地点由你定,我随时可以。」

信息发出后,他握着手机,从未如此忐忑地等待回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半小时后,手机屏幕亮了。

「明天下午三点,上次那家能看到竹子的苏浙菜馆,老位置。」

没有多余的字眼,但肯答应见面,对骆嘉昀而言已是莫大的希望。他立刻回复:「好。我会准时到。」

第二天,骆嘉昀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选择了上次那个临窗的包厢,窗外翠竹依旧。他点了一壶尹允书喜欢的龙井,静静地等着。

三点整,包厢门被推开。尹允书走了进来。她穿着简约的米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妆容精致,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有一丝淡淡的倦色。她没有回避骆嘉昀的目光,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允书。”骆嘉昀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句,“谢谢你来。”

尹允书微微颔首,没有接话,等着他开口。

骆嘉昀没有绕圈子,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手写的“反思与改进计划”,推到她面前。

“这两天,我把自己关起来,想了很久。这上面是我所有的想法,以及我决心做出的改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坦诚坚定,“你先看看。有任何问题,或者觉得我在避重就轻,都可以随时打断我。”

尹允书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那份不算薄的文件,然后拿起来,垂眸细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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