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与微火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本校教务长的,然而这回竟出乎意料之表:他竟把徐嘉与杨茗绮那张“共犯”草稿纸轻轻夹进档案袋,贴上一张“自省材料”的标签,便算完事。灯管嘶嘶作响,白光刺眼,像一把钝刀,把方才所有未说出口的恐惧与怜悯一并斩断,却又留一道隐隐的血痕,挂在众人眼皮底下。

教务处的门是铁皮的,门轴久未上油,开阖之际便发出垂死的呻吟。门内摆着一张旧桌,桌腿歪斜,用砖头垫着;桌上堆着历年处分册,纸张黄得发脆,像晒干的秋叶,一碰就碎。徐嘉被唤进去时,阳光从高窗斜射下来,正落在她的发梢,竟显出一点金色的火。教务长坐在阴影里,脸色青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那声音空洞而短促,像给谁的丧钟打拍子。杨茗绮站在她身后半步,影子覆在她的影子上,两条影子便合成一条,再也分不出彼此。我想,大约从此他们要牵住这条影子,走向不可知的去处;然而去处也未必就是黑暗,正如破砖缝里那株新芽,未必不能开花。

林浩仍站在走廊尽头。他手里攥着半片残条,写着“9:41”的墨字已被汗水浸得晕开,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蚯蚓。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凸起,仿佛要把那蚯蚓掐断。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拖到墙根,与那株新芽的影子交错,像两条互不相干的命运,在这一刻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我想,林浩大约是要恨的,然而恨又能怎样?不过是在自己的影子里多添一道裂缝罢了。裂缝里会渗进夜露,生出暗苔,到秋天便开出细小而惨白的花,无人采摘,也无人记认。

教务处的灯管忽然又亮了,白光落在徐嘉的睫毛上,像一层薄霜。然而霜底下,分明有暗火流动,烧得极慢,却也极稳。她抬眼,目光澄澈,竟无一丝畏惧;杨茗绮亦抬眼,目光沉静,竟无一丝哀求。我想,大约这就是青春的另一种形状:柔软到可以包住利刃,又锋利到可以割开铁笼,最后竟能平静地把自己交出去,像交出一枚早已备好的筹码。

旧礼堂的墙基下,向来生着几茎瘦草,春来便绿,秋去便黄,任人践踏,也任人遗忘;然而这回竟冒出一株新芽,嫩绿得刺眼,仿佛故意在灰褐的砖缝里点起一炬微火。风掠过,芽尖轻颤,像在对谁眨眼。我蹲下去,想摸一摸它,又怕指尖的浊气污了它的干净。芽旁有一粒碎瓷,旧年礼堂坍塌时留下的,如今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我的枯脸,也照出芽的倔强。

灯管仍在头顶嘶嘶作响,白光落在那粒碎瓷上,又反射到杨茗绮的睫毛尖,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他的唇角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声音。徐嘉侧过脸,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弧度极小,却像一把钥匙,悄悄旋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道暗锁。于是,连空气都松动了一下,尘埃在阳光里缓缓浮动,像一场无声的庆祝。

我想,大约从今往后,每逢雨夜,那株新芽都会悄悄拔高一寸;每逢烈日,它又会把根再扎深一分。它未必能长成参天大树,却定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开出极小的白花。那花没有名字,也无人记念,然而它开过,便算对这世界的无情与有情,各有了一个交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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