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欢
天昊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玉髓珠氤氲的水汽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而天欢那份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急切、懊恼和关切的情绪，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
天欢对阳赫是不是太过在意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天昊的脑海中。
阳赫是天欢一同长大的玩伴，腾蛇族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天欢与他亲近本是常事。
但以往天欢任性也好，霸道也罢，何曾有过这般因伤了他而心神不宁、甚至不惜用上珍贵的玉髓珠，还特意跑来向他再讨要一份的举动？
那份急切和小心，超越了寻常玩伴的情谊。
可天昊确实很清楚，天欢情窍未开。
在他眼中，这个由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儿，纵然法力日益精进，骨子里却仍是个心思单纯、骄纵任性、喜欢和小伙伴四处玩闹的“宝宝”。
她对力量的追求，对父亲宠爱的独占欲，都带着孩童般直白的色彩。
那么这次真的是出于担心阳赫的友情吗？
天昊深邃的目光沉凝下来。
友情？似乎不足以解释那份异乎寻常的焦灼。
他缓缓踱步回到自己处理军务的桌前坐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桌面纹理。
女儿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眼前堆积的战报更让他难以看透。
他坐在这象征着上清神域权柄与责任的玉桌前，思绪却飘向了更深的忧虑。
天欢的明面上的身份没有问题，她是腾蛇一族的圣女，是他天昊唯一的女儿，这点上清神域人尽皆知。
原本，他以为一切都已安排得天衣无缝，将那个秘密牢牢锁死，只待岁月将其彻底掩埋。他甚至一度觉得万无一失了。
可前段时间天欢两个灵根突然融合，让天昊不得不怀疑妺女是不是还有后手。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这段时间，天欢功力进步的很快，快得惊人。
虽然天昊因魔神战事缠身，不常驻留玉倾宫，但从留守的心腹侍卫口中，他早已得知天欢的修为正以一日千里的速度突飞猛进。
妺女原本是旱魃之女，先天跟脚自然不凡， 旱魃乃上古神祇，其血脉之力霸道绝伦。
就算血脉稀释不少，但天资依然傲视群雄。
他当初选择妺女，看中的正是这份几乎被埋没的、源自远古的强大潜力。
天欢如今是腾蛇，腾蛇是女娲下属，跟脚也算是不凡，再加上……妺女的灵魂。
这两者结合，本应造就一个天赋卓绝的继承者。天欢如今没有妺女的记忆，但天赋依旧很好，这是事实。
哪怕是妺女的火属性和腾蛇的水属性互不相容，让天欢功力进展缓慢，天欢先前的功力在腾蛇族同龄人中也是数一数二。
这本是好事，却也因那水火不容的灵根冲突，给他带来一丝隐晦的安心——冲突意味着不稳定，意味着妺女那份属于旱魃的、过于霸道的力量被有效制约了。
更别提现在灵根融合，功力自然是一日千里。
这原本梦寐以求的突破，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疑点。
那水火不容的壁垒是如何被打破的？
融合得如此完美、如此迅猛，仿佛那冲突从未存在过。
是天欢自身的天赋和努力？
还是……妺女残存的意志或者血脉中暗藏的力量在推动？
那枚突然出现又消失无踪的蛋壳碎片……
在天欢和天昊说了那片蛋壳碎片的事后，天昊也去查看了，但是一无所获。
那片承载着妺女最后气息与秘密的碎片，如同投入深海的针，任凭他如何搜寻，也再无半点痕迹。
是彻底湮灭了？还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隐藏了？这彻底的“无迹可寻”，反而加深了天昊的不安。
他找不到任何外力的证据，却又无法相信这一切仅仅是巧合。
这也导致，天昊如今对天欢的状态的把握十分不足。
他像站在一片薄冰上，脚下是汹涌的暗流，冰面看似坚固，却不知何时会突然碎裂。
天昊一边担心天欢的身体会不会因为妺女的后手有损伤，那强行融合的灵根，那突飞猛进的力量，是否潜藏着透支本源、反噬自身的隐患？
旱魃之力何其霸道，腾蛇之躯能否真正长久承受？
一边担忧天欢如果想起妺女的记忆，会不会恨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毒的刺，每每想起都让他心头发紧。
他亲手终结了妺女的生命，剥离了她的记忆，将她的灵魂作为容器，只为塑造一个能守护上清神域的“完美”继承人。
天昊虽然原本是打算将妺女培养成上清神域的助力，一个强大的、可控的工具。
可看着天欢在自己的陪伴下慢慢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听着她用软糯的声音叫自己“爹爹”，看着她对自己撒娇、耍赖、偶尔流露的依恋……
没有妺女记忆的天欢，叫自己爹爹，天昊还是心软了。
那份冰冷的计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早已被真实的、名为“父女”的情感所浸染、软化。
天昊无法再纯粹地将她视作一个工具，一个承载着妺女力量的容器。
她是天欢，是他倾注了心血与感情养大的女儿。
原来知道天欢两个灵根冲突，天昊内心是松了口气的，那冲突像一道安全阀，让他觉得局面尚在可控范围内，妺女的力量被有效束缚着。
可天欢如今灵根融合，天昊高兴之余还是有些担忧。
高兴于女儿突破了瓶颈，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未来可期；担忧的却是，这突破来得太过诡异，力量增长太过迅猛，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那枷锁，是否正是他赖以维持这份“父女”平静的基石？
一旦基石松动，后果……他不敢深想。
宫殿寂静，只有天昊指节敲击桌面的轻微声响，一声声，叩问着他内心无法言说的沉重与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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