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欢
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
常长老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得盘踞在树杈上的天欢浑身鳞片都快要倒竖起来。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尖叫：完了！谎言当场戳穿！常长老根本不认识她这条“东海来的”小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亲昵的嗓音，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从常长老身后不远处的林间小径传来：
“师傅！”
这声音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常长老严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他循声转过头去。
只见阳赫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阳光又带着点散漫的笑容。
他显然看到了树上的“惨状”和树下紧绷的气氛，却仿佛浑然不觉，径直走到常长老身边，姿态放松而亲近。
“小阳回来啦。”常长老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几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看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门生，严厉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眼前这状况的缘由——那条陌生的、雪白的小腾蛇，肯定是阳赫带来的。
阳赫如今在战神身边当值，偶尔回雾山，带点新鲜事物或族外的小家伙回来看看也正常。
“师傅，我这不是有空就来看看您嘛。”阳赫笑嘻嘻地凑近了些，语气熟稔自然，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昵，
“刚回雾山，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赶紧过来了。您老身体可好？族里这些小崽子们没给您添太多麻烦吧？”他说话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树上树下那几条僵成石雕的小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最终在那条雪白的小蛇身上停留了一瞬。
常长老被阳赫这熟络的态度感染，紧绷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虽然依旧保持着长辈的威严，但语气已是训诫中带着关切：“你这孩子，我这里一切安好，用不着你时时挂念。你既然去了上清神域，跟在战神身边，就好好修炼，勤勉当值。实力和忠诚，才是我腾蛇儿郎安身立命之本！莫要辜负了战神的信任，也莫要荒废了自己的天赋。”
话虽严厉，但那份对得意弟子的期许和爱护却溢于言表。
“是，师傅！您老的教导，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呢，一刻不敢忘。”阳赫立刻正色，恭敬地应道，眼神真诚。
这份态度让常长老心中更是熨帖。
师徒二人就这般站在古木之下，旁若无人地寒暄起来。
阳赫讲着些上清神域不涉机密的见闻趣事，常长老偶尔点评几句，气氛一时间竟显得颇为融洽。
树上树下那几条小蛇，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解除一般，僵硬的身体终于敢稍稍动弹。
它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蛇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赤红小蛇偷偷吐了吐信子，墨绿小蛇僵硬地扭了扭脖子，摔在地上的暗金小蛇也终于敢把头从落叶里抬起来一点，怯生生地偷瞄着下方聊天的两人。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恐惧感，因为阳赫的出现，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它们大气不敢出，只盼着这两位“大人”聊得越久越好，最好彻底忘了它们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与常长老说话的阳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古木上方。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抬起一只手，对着树上那几条探头探脑的小蛇，轻轻招了招。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习惯性地召唤什么亲近的小东西。
几条小蛇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看起来很厉害的大哥哥（它们不认识阳赫具体身份，但能和常长老如此亲近，必然是大人物）在叫谁。
是叫它们吗？还是……
它们还在懵懂地猜测，变故陡生！
只见那条盘踞在最高枝杈上的雪白小蛇，在阳赫招手的一刹那，冰蓝色的蛇瞳骤然一亮！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和指令，她那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弓，紧接着如同离弦的白色闪电，迅疾无比地从高高的枝头飞射而下！
目标精准无比——正是阳赫那只刚刚抬起、还未放下的手掌！
白色的流光划过林间斑驳的光影，带着破空的风声，在所有小蛇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条雪白的小腾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轻盈地落在了阳赫摊开的、温暖宽厚的掌心之上！
她甚至顺势在阳赫的手掌上盘绕了两圈，小小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拇指，发出几声极轻微的、带着依赖的嘶嘶声。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整个林间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常长老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原本缓和的目光瞬间再次变得锐利如电，带着浓浓的惊疑和审视，死死地钉在了阳赫掌心那条姿态亲昵无比的雪白小蛇身上！
这绝非普通幼蛇能做到的动作！如此精准的投入，如此自然的亲昵依赖……
上清神域有几个腾蛇?
阳赫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凝固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掌心盘踞的小家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全然信任的柔软。
他随即抬头，迎上常长老探究的目光，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果然如此”的宠溺意味，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树下，赤红小蛇、墨绿小蛇和刚刚爬起来的暗金小蛇，全都傻眼了。
它们小小的蛇脑袋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这条自称是常长老带来的、来自东海的“新朋友”，怎么……怎么好像跟这位突然出现的大哥哥更熟？！
而且……她刚才那一下飞扑，好快！好厉害！它们根本做不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刚才常长老发怒时更加微妙而紧张的气息。
谎言似乎没有被戳破，但一个更大的、更令人困惑的谜团，却随着天欢这本能的一跃，骤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