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风起青萍之末

故事的开头，我究竟为何出发呢。一开始，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情，才要平定这方天地呢。

刘邦：他们走了。

刘邦：（立在山间遮天蔽日的林木里，向身后的十几位囚犯回头）

刘邦：（解下囚犯身上绳索）

他们——这些被刘邦救下，原本要自带干粮去修始皇陵墓的囚犯们，犹疑地看向刘邦。

不是不感激他，而是觉得古怪。他们非亲非故，刘邦为何要冒着连坐风险救下他们？有什么必要？

刘邦：看着我干什么呀，我长得帅？

刘邦：（叹气）虽然给皇帝修坟挺正常的，可工地不管饭啊。

刘邦：干活还得自己带饭，还得大老远走过去。那么大的坟，也不可能让老弱病残去修。

这样一来就得征发大批青壮年劳动力，使农田弃耕荒废。常年欠收会引发饥荒，即使他不事生产都知道。

即使盛世也不能轻易如此，而对刚打完大仗，尚需休养生息的秦而言，堪称倒行逆施。

刘邦：（所以秦一定会亡，只是时间问题。）

刘邦：（可惜了。它统御这么大的土地，又令万民同书同轨。）

刘邦：（想想看，用自己造的马车游遍全国，期间没有哪条路是过不去的！）

刘邦：（这下四海之内皆兄弟啦！）

毕竟文字语言的统一，能营造最初的文明认同。就像身在国外听见中文，马上明白这是同胞一样。

大丈夫当如是——刘邦看见始皇帝御驾出行时，曾说过这话。

刘邦：（没错，好皇帝要像他那样一统天下！）

刘邦：（只是，统一天下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欺凌弱小。）

刘邦：（农民就该安心种田，商人也能走街串巷叫卖货品。）

刘邦：（让愿意干这事的人能好好干，不愿意干也饿不死，这样才对。）

——刘邦还不清楚，此时的他，已经是个理想主义者了。

毕竟是封建社会嘛。居于顶点的只有皇帝，皇帝之下的人并无个人意志。如果有，便会萌生反抗之志。

艺术、个性与表达，将这些可能导致反抗的因素全部摧毁，正是立于顶点的剥削者的本能。

使君：（但刘邦没有这种本能。）

使君：（他是草根皇帝，从普通人蜕变为帝王之人。）

使君：（即使阶级客观存在，他也不认为自己比别人高贵。）

使君：（因此他经常不用自称，像普通人那样，用市井的语言跟人插科打诨。）

因此刘邦才是这样的名士——看着不正经，甚至有些不修边幅，却自带一股帝王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关注。

后来刘邦躲进山里、斩蛇起义。然后就是楚汉相争，项羽兵败乌江自刎，虞姬追随而去。

刘邦称帝后什么都没做——不禁锢民众，不限制思维。无为而治，令人民休养生息。

使君：（他的理想，是热闹喧嚣、亲如一家的泱泱大国。）

使君：（只是，他毕竟不够强大。）

刘邦：朕的天下，是靠众位功臣不断打下。

刘邦：……他们比朕聪明，比朕敢打敢拼，甚至比朕强壮。

刘邦：而朕有的，只是苍白无力的愿望。

嗷嗷待哺的江山子民、空中楼阁般遥远愿景、功高震主而不知收敛的功臣名将，将他架在半空。

一开始，我只想做自己能做的事。为了这个国家能长治久安，我要把它夺过来，塑造成更好的样子。

刘邦：（而故事的最后，朕只能当个恶人。）

刘邦：（朕……诛杀了许多功臣。）

血红的夕阳照耀着，映在汉高祖倒下的身躯上。

刘邦：于是，朕驾崩了。

刘邦：死于讨伐昔日功臣英布时中的箭。

那一箭让他一病不起。刘邦忽然就想起了他和所有人的相遇，以及别离。

如果有得选，他何尝愿意与同吃一锅饭、同住一营帐，为同一种理想拼搏至今的开国功臣，刀兵相见呢。

使君：（因为帝王只能依靠自己。）

使君：（站在金字塔顶端，一边背负理想独木难支，一边掌控权力放纵私欲的皇帝。）

使君：（除了变成敲骨吸髓的剥削者以外，别无出路。）

封建皇权平等地压迫所有人，包括皇帝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连刘邦这种普通人也开始排除异己。

最后，也不过是在众叛亲离中孤独死去而已。

使君：（但大汉仍然是幸运的。）

使君：（有高祖、汉武、光武诸位陛下治国理政。）

使君：（又有张良、韩信、张骞、卫青等臣子辅佐。外拒强敌、内修民生。）

使君：（令大汉自由、希望、活力无限，在国力强盛时就此灭亡，犹如过境的风暴。）

而这场狂风，这前后持续四百余年、强盛辉煌的大一统王朝，最初只源自刘邦的一个理想。

纤弱无依，仿佛一点变故就能摧毁的，只言片语的愿望——

让人按自己的想法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