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一)

江城的秋老虎比盛夏还要蛮横,柏油路被晒得冒起热气,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发黏。空气里飘着香樟树的味道,混着远处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香,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江城一中的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家长们拎着被褥的手推车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新生们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背着印着校徽的书包,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刚出笼的麻雀,扑棱棱地撞在发烫的空气里。

“枝枝!这里!”张妙的声音像根冰镇过的薄荷糖,脆生生地划破周遭的嘈杂。她举着两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分班表,踮着脚在人群里蹦跳,白色帆布鞋的鞋边沾了圈草屑,裤腿上还挂着片梧桐叶——那是她刚才为了抢在保安锁门前冲进校门,从绿化带里抄近路蹭到的。

宋枝拎着米色帆布包快步穿过人群,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微微发疼,里面装着她连夜包好书皮的课本,棱角被保护得整整齐齐。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两道弯弯的眉毛,像月牙儿浸在了温水里。“慢点跑,”她走到张妙身边,伸手替她摘下裤腿上的梧桐叶,指尖触到对方发烫的皮肤,“分班表给我看看?”

“实验五班!咱俩同班!”张妙把分班表往她眼前怼,纸角刮到宋枝的脸颊,带着点粗糙的质感。她眼睛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校门口“江城一中”四个烫金大字,忽然又凑近了些,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宋枝的胳膊,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跟你说个大八卦!我昨晚刷学校论坛刷到凌晨两点,咱们班有个超级帅哥——中考全市第一,叫陈望舒,有人偷拍到他去图书馆的照片,虽然糊得像打了马赛克,但评论区都说他是‘行走的学霸模板’,又帅又会学,连解数学题的姿势都被夸上了天!”

宋枝被她逗得弯了弯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扫过眼下的肌肤。“哪有这么形容人的,”她伸手替张妙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尖拂过对方脖子上挂着的银色项链——那是她俩去年一起挑的闺蜜款,上面刻着彼此名字的首字母,“开学第一天就研究这个,小心等会儿开学考被老师抓包。”

“别提考试!”张妙立刻垮下脸,夸张地往地上蹲了蹲,帆布包“啪”地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震得里面的保温杯发出“哐当”一声,“我暑假光顾着追《宇宙探索日记》了,男主最后居然是外星人假扮的,我哭了整整三集,哪还有心思看课本啊!现在让我背数学公式,跟让我背外星语差不多!苍天啊,能不能把考试发明权从诺贝尔奖里抠出来,给它颁个‘人类最讨厌发明奖’啊!”

“快起来吧,”宋枝拉着她的手腕往教学楼走,手指触到对方掌心的汗,黏糊糊的,“再磨蹭就要迟到了,听说实验五班的班主任是出了名的‘秒表狂魔’,迟到一秒钟都要记在班级日志上。”

教学楼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着层薄薄的灰,转起来时扬起一阵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旧书本特有的油墨香,是独属于教室的气息。实验五班的门牌是新换的,红漆还没干透,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上去,泛着层湿漉漉的光泽。两人走进教室时,后排靠窗的位置还剩两个挨在一起的空位,张妙一屁股坐下去,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惊得趴在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你们才来呀?”斜前方的男生突然转过头,寸头刚剃过三天,发茬短短的扎手,露出光洁的额头,额角还有颗小小的痣。他说话时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手指却在灵活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间翻飞,像只黑色的小鸟。

张妙正忙着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课本的书脊被她按得有点变形,她头也没抬地回了句:“问别人名字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吗?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你?”

男生明显愣了一下,转笔的动作顿住了,黑色水笔“啪嗒”掉在桌上,滚到宋枝脚边。他慌忙弯腰去捡,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露出圆圆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哦对哦,是我唐突了,”他捡起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到头发上的头屑,又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叫江濯,江水的江,濯清涟而不妖的濯——就是《爱莲说》里那个濯,我妈给我取名字时特意查的字典。”他特意把“濯”字咬得重重的,像是怕别人误会成“卓越”的“卓”。

张妙“哦”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往他面前推了推。课本的封面上,她用荧光马克笔写着自己的名字,“张妙”两个字被圈了个粉色的爱心,旁边还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狗。“认字吧?”

“认得认得!张妙!”江濯连忙点头,视线又转向旁边安安静静整理文具的宋枝。宋枝正把削好的铅笔一根根插进笔袋,铅笔的长度被削得一模一样,笔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看着对方纤长的手指,语气不自觉地客气了不少:“那这位同学呢?你叫什么名字?”

宋枝抬起头,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左边的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盛着点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我叫宋枝,”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刚沏好的菊花茶,“宋代的宋,树枝的枝。”

江濯看着她软乎乎的笑,又瞥了眼旁边张妙皱着眉瞪他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俩性格差得也太远了,一个像夏天的冰汽水,一个像冬天的热奶茶,怎么玩到一块儿去的……”他转回去,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旁边的男生,“老陈,跟新同学打个招呼啊,别总看书。”

旁边的男生一直低着头看书,是本厚厚的《时间简史》,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发卷。他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用刀刻出来的,鼻梁高挺,鼻尖微微泛红,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听到问话,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陈望舒。”

这三个字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宋枝的心里。她握着橡皮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陈望舒……这个名字她记了整整三年。

那是初一时的一个雨天,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她被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教学楼后的器材室里,他们抢过她攥在手里的钱——那是妈妈给她买作业本的钱,其中一个男生还扯她的辫子,把她的书包扔在泥水里。她吓得只会掉眼泪,眼泪混着雨水滚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就是这个名字,带着少年清冽的声音,从器材室门口传进来:“老师来了!”

三个男生吓得一哄而散,她抬起头时,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背影,背着深蓝色的书包,书包上还别着片黄色的银杏叶。他跑过她身边时,衣角扫过她的手背,带着点雨水的凉意,像春天刚化的雪水。她想跟他说谢谢,却只来得及看到他校服后领上绣着的名字——陈望舒。

“我去!你就是那个中考状元?”张妙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得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看。她瞪大眼睛看着陈望舒的背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活的状元啊!我妈昨天还让我向你学习呢,说要把你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我书桌前!”

江濯连忙伸手把她按回座位,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头发,被张妙用胳膊肘怼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大姐你小声点!”他压低声音,“不是活的,难道是学校门口摆的石狮子?”

“你才是石狮子呢!谁是大姐啊!”张妙气得伸手去拧他的胳膊,指甲掐在对方校服的布料上,“会不会说话?我才十六!”

“好好好,你不是大姐,是小仙女行了吧?”江濯连忙讨饶,一边躲一边冲陈望舒使眼色,“你看她,一点淑女样都没有。”

陈望舒终于抬起头,眉头轻轻蹙着,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他的目光扫过打闹的两人,最后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能不能安静点?吵到别人了。”

他转头的瞬间,宋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还是记忆里的轮廓,只是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颧骨的线条更清晰了些,下颌线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可那双眼睛,亮得像雨后洗过的天空,瞳孔里映着片晃动的树影。

是他。真的是他。

宋枝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肋骨微微发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橡皮,橡皮被捏得变了形,边缘的碎屑落在干净的校服裤子上,像撒了把细小的雪花。

江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一天到晚抱着书,不嫌闷得慌吗?下课去操场打会儿球多好,我昨天看到篮球场新刷了漆,蓝色的,像大海。”

陈望舒没理他,又低下头看自己的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清晰的血管,像河流在雪地里蜿蜒。

教室前门被推开时,吊扇的风正好吹进来,扬起一阵粉笔灰。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月牙,手里抱着一摞点名册,封面上印着“实验五班”四个字,字迹遒劲有力。“同学们早上好啊,”他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我叫张扬州,弓长张,扬州的扬,以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教数学的,要是有谁解不出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我办公室的茶叶管够。”

张妙看到他的瞬间,猛地把头埋进语文课本里,课本的页码被她翻得“哗啦哗啦”响,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用气音跟宋枝说:“完了完了,怎么是我爸啊!他昨天还跟我说要去教高三,骗我!”

宋枝忍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的校服布料:“别躲了,张老师都看见你了,你课本拿反了。”

张妙低头一看,果然把语文课本拿反了,《沁园春·长沙》的标题倒过来,像只张牙舞爪的小怪兽。她慌忙把课本正过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看来这位张妙同学好像很怕我啊,”张扬州的目光落在张妙身上,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像漾开的水波,“不过大家不用怕我,我这人很好说话的。上学期带的毕业班,还有学生敢往我茶杯里放枸杞呢。”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副金丝边眼镜戴上,镜片反射着讲台灯的光,“对了,跟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班有位中考全市第一的同学,就是陈望舒,”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指向后排,“大家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向他请教。下周一的开学典礼,也请陈望舒同学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看向后排。坐在前排的女生偷偷拿出小镜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则互相推搡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彼此,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佩服。

“好了,现在我们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张扬州翻开点名册,手指在纸页上滑动,“从第一排第一位同学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她紧张得攥着衣角,声音像蚊子哼:“大家好,我叫林晓,喜欢画画,希望……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说完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差点撞到桌子,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接着是个高个子男生,他站得笔直,像棵小白杨:“我叫赵磊,以前在阳光中学上学,喜欢打篮球,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我组队。”他说话时眼睛瞟向窗外的篮球场,嘴角带着点期待。

同学们一个个站起来介绍自己,有人紧张得结巴,有人落落大方地讲起自己的爱好,有人还没说完就被自己逗笑,教室里的气氛像被慢慢加热的水,一点点变得滚烫。轮到张妙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时带倒了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叫张妙,”她梗着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没什么爱好,别惹我。”说完“啪”地坐下,吓得前排的男生缩了缩脖子。

江濯在她坐下后立刻站起来,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狐狸:“我叫江濯,刚才介绍过了,补充一句,我是张妙的……朋友,她其实没那么凶,就是吃辣条的时候不让人抢。”

他话音刚落,就被张妙扔过来的橡皮砸中了后脑勺:“谁是你朋友,我们才认识。”

引得全班又一阵哄笑。

终于轮到陈望舒了。他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被春风吹过的竹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的白衬衫镀上了一层金边,连他微微晃动的发梢,都像是沾了点碎光。

“大家好,我叫陈望舒。”他的声音比刚才说话时清晰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山涧的泉水流过石头。他没说自己的爱好,也没讲自己的过去,就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枝坐在下面,仰着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阳光照在上面,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他的嘴唇很薄,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天,他跑过她身边时,白衬衫的后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小鸟。

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过,眼尾的上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桀骜,可说出的话,却又简洁得近乎冷淡。

少女的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带着点怯生生的欢喜,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疯狂地生长着。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像初春的嫩芽顶开冻土,像清晨的露珠落在花瓣上,带着点潮湿的、痒痒的悸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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