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从此，抬眼有星辰
每个人的人生，也在这旋律中悄然前行
蓦然回首，才发现每一天都在不经意间改变着什么，从陌生到熟悉，从相遇到别离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很大
原来，等待竟是一件如此残酷却又满溢着浪漫的事情，让人忍不住心生憧憬，哪怕前路未卜，也甘愿守候那一抹可能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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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ly咖啡屋
贝壳风铃撞碎的刹那，潮声忽然变得清晰
客人推门时带进一缕咸涩的海风，玻璃幕墙外的浪花正在暮色里翻涌成碎银。咖啡机蒸汽的嘶鸣声里，吧台后的男人抬起头，手腕上的银镯滑过一道水痕——他正在往雪克壶里加冰块，动作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洛川：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像研磨咖啡时落下的细沙，抚慰着每一颗疲惫心灵
角落的老式唱片机沙沙转着黑胶，空气里漂浮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苦——深烘豆以及随潮汛涨落的昆布气息
尹唯从里间走出来，翻了下吧台的进货单，又熟稔地拿起一旁的抹布擦拭着咖啡机的不锈钢表面，指尖触到昨夜海风留下的细微盐粒。抬眼望去落地窗外，环海公路上驶过的汽车像一串被浪花冲上岸的玻璃珠，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自从辞去顾氏的工作，她就回到了这个咖啡屋，这里承载着她和简奕共同的期待，只有待在这里，她才会感觉他自始至终都在身边
洛川将调好的咖啡放在临窗的第三张桌子，独坐的客人把三脚架支在浪花纹路的瓷砖地上，镜头对准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取景框里的世界被切割成菱形的蓝，偶尔有白鸥掠过，在咖啡杯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下午三点，海水开始涨潮，穿碎花裙的姑娘们叽喳着涌进来，指甲上的彩绘贝壳撞在马克杯上叮当脆响。她们轮流在面朝大海的藤椅上拍照，拿铁拉花在七嘴八舌的建议中慢慢塌陷成混沌的云
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总在下午四点十分推门，并且每次只要一杯曼特宁，也总是坐在吧台最右的固定位置。报纸翻动时带起的气流会惊动装方糖的琉璃罐，叮铃一声，和墙上铜制挂钟的走针声重叠。尹唯记得，上周三暴雨，他湿透的牛皮鞋在瓷砖上洇出深色水痕，却坚持用老式钢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些什么
尹唯：您的咖啡
她把托盘倾斜十五度，让杯柄自然滑入老人布满裂痕的掌心
老人：谢谢
忽然发现老人今天没带那个印着船锚纹样的牛皮笔记本
尹唯：您今天不记笔记了吗？
老人：不记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琉璃方糖罐发出细碎颤音，三块方糖的棱角在暮色中泛起珊瑚色光晕。这是老人特有的计量方式——第一块纪念结婚四十周年，第二块对应妻子离世年份，第三块则是他独自看海的年头
尹唯：特殊的日子？
老人端起咖啡时，无名指根部的银戒在杯沿磕出极轻的脆响，他的拇指抚过戒圈时不自觉地停顿，仿佛触到某段被海浪卷走的年轮。那些经年累月沉积在螺纹里的贝壳粉，正泛着妻子生前最爱的珍珠母光泽
老人：今天是我和我妻子的结婚纪念日，也是她离开我的第三年…
尹唯：抱歉
老人：没关系，我很开心有人和我提起她
尹唯：您一定很想念你的妻子吧？
老人：她啊生前喜欢看海，下午的时候她喜欢泡上一壶咖啡，然后拉着我到这海边来散步，后来她走不动了，就让我替她去看那些她想要看的风景
老人：那本笔记是我的妻子留给我的，她让我一定要记录下来看过的风景，不让我偷懒，等夜里我睡着了她会回来检查的
尹唯：您记了那么多，我相信她一定会忍不住回来看看的
老人：是啊，她啊好奇心重，肯定啊偷偷回来看过了
潮声忽然变得粘稠起来，戒圈内侧凝结的盐粒在体温里融化，顺着指缝渗入掌心的旧伤痕。他想起最后一次为妻子戴上这枚戒指的情形：化疗室苍白的灯光下，戒圈松垮地卡在骨节凸起处，还说等她出院后要带她去看看海边新栽的木槿
老人：今天天气晴朗，木槿花也开了，她会回来看看的
尹唯：她一直都在，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可记忆和思念不会
她这句话像是在劝慰老人，又像在劝慰自己
此时，电视屏幕正巧播完天气预报，只见荧幕里海茹穿着藕荷色的围裙握着贝壳勺，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浓汤，解说词顺着蒸汽朗朗上口：「这道斑节虾炖海藻，要用凌晨四点的头潮水焯第一次……」
画面一切换，韩启正作为嘉宾之一给海茹端盘子递碗，身边一向环绕着无数莺莺燕燕的花花公子，居然转性变成了专一的男人，两年多的时间里，他豪掷千金投资海茹的节目，又是经常跟组海茹拍摄，却仍旧征服不了这个女人
这一次他相信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所以他作为嘉宾也给海茹烹制了一道菜，不过从海茹的表情就能够看出有多么的一言难尽…
尹唯：看来韩大公子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望着电视屏幕上那对嬉笑打闹的身影，她不禁怔怔出神，片刻后才低声喃喃道
玻璃门被撞得叮咚作响时，一团薄荷绿的身影炮弹似的冲进来，贝壳串帘在小孩头顶碎成浪花，三十七度体温搅动满室咸涩的海风
简小希：妈妈，我刚刚捡到好多好看的贝壳
尹唯：小希，怎么又跑得满头大汗的，过来擦擦
尹唯接过贝壳，轻轻擦拭着小希红扑扑的脸蛋上细密的汗珠。如今的小希，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虽然失去了星能，但她能够健康快乐的成长比什么都重要
那场意外犹如一场噩梦，小希的生命一度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幸运的是，袁悠然及时展开了抢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尹唯为她输血，这才使得这个幼小的生命得以从鬼门关被拉回，重获新生
而且，小希也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简小希：妈妈，我们再做一个贝壳风铃挂在门口，好不好？
仰头望着门廊下层层叠叠的贝壳风铃，成千上万的贝壳正在暮色里摇晃，砗磲的乳白与夜光螺的虹彩纠缠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咸涩的海风裹着它们互相撞击，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响动，小希已经不知道挂了多少串风铃，尹唯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打击孩子的创作兴趣
尹唯：好，那小希先洗洗手，你看你这个手上都是沙子
简小希：好
小希蹦蹦跳跳地进到里间洗手
最后一缕夕照将玻璃柜台割裂成明暗交错的鳞片，洛川正数着收银台里零钱的手悬在半空，想到了什么，转而对尹唯说道
洛川：对了，老板，今天早上有个你的包裹送到店里，我给放在柜台下面了
尹唯：好，我看看是谁寄的
暮色渗进纸箱缝隙，泛潮的运货单上写着沈大富婆的名字，裁纸刀割开第三层气泡膜时，硬纸板裂口涌出加勒比海的热浪
一眼便知，这又是沈婉与许墨在旅途中从某个当地集市淘来的玩意儿，每次寄来的小物件都带着独特的风土气息
尹唯：沈婉这又是寄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底下还压着一张信笺，沈婉龙飞凤舞的字迹正爬上她的虎口："给小希的生日礼物——会学虎鲸叫的机械寄居蟹！ps：组装说明书夹在《大西洋邮轮指南》第237页"
还不等尹唯收拾拆封的包裹，小希便凑了上来，小脸埋进沙粒的防水袋，发梢瞬间沾满星屑般的珊瑚碎
简小希：哇，又是沈婉阿姨寄来的礼物吗？
尹唯：嗯，给小希的生日礼物
尹唯：小希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你沈婉阿姨说声谢谢呢？
简小希：好呀
按下拨通电话的按键，沈婉的声音混着机场广播刺破海潮声
沈婉：喂，收到我的礼物了吧？别太贵的哦，小希喜欢吗？
尹唯：谢谢啊，难为你每次都能挑到那么多稀奇的东西，小希很喜欢
尹唯：小希你和你沈婉阿姨说
小希轻轻踮起脚尖，细嫩的手指接过手机，微微仰起头，用清脆而稚嫩的嗓音说道
简小希：阿姨，谢谢你的礼物，我好喜欢啊
沈婉：不客气哦，小希宝贝，等阿姨回来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简小希：好哦，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沈婉：快了，你把电话给妈妈，我和你妈妈说
简小希：好
话音刚落，小希便乖巧地将手机递还给尹唯
尹唯：你要和我说什么？
沈婉：我现在在机场，今天飞回去，准备接驾吧
尹唯：你不是要在那边旅居一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沈婉：我说你还真忘了月底是程然婚礼的日子啊
尹唯：对哦，程然婚礼在月底
沈婉这一沉默，尹唯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险些将那事给忘了
沈婉：好了，我准备登机了，回去再聊
尹唯：嗯，拜拜
挂断电话，她又翻看了手机里程然给她发的电子邀请函，果然日期是月底，要不是沈婉提醒，差点又记错时间了，毕竟这场婚了因为程然要带队参加轮滑比赛的缘故一拖再拖，已经延后两次了
订婚之后，程然在一家俱乐部里担任轮滑教练，如果不是顾若大张旗鼓地宣布他们的婚讯，恐怕程然还在继续踩着轮滑鞋满世界跑，顾若就是怕她跑了这次才匆匆确定了婚期吧
她似乎能够洞悉他人的结局，却偏偏对自己的宿命一片茫然。时间到底是何其漫长？是一年的短暂轮回，十年的光阴流转，二十年的岁月沉淀，抑或是……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遥远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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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天气晴朗，晚饭过后，尹唯便会轻轻抱起小希，一步步爬上木屋的屋顶。两人并肩坐下，仰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在那里，星星仿佛近在咫尺，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光芒，像是在诉说着遥远而永恒的故事
简小希：妈妈，今天晚上的星星还是好多啊
简小希：爸爸在哪里呢？
尹唯静默了片刻，随后抬手指向北方角落里那颗黯淡的星。尽管它的光芒已然微弱，不再如昔日般璀璨夺目，但它始终在那里，静静陪伴着她，犹如她生命中一颗永恒的指引之星，为她照亮前行的方向
尹唯：爸爸在那看着我们呢
简小希：爸爸，你看到小希了吗？小希好想你！你听到了吗？
小希用力挥舞着稚嫩的小手，朝着那颗闪烁的星辰不停地招手，仿佛这样就能跨越无尽的距离触碰到它。自康复醒来后，她始终没有见到爸爸的身影，无数次追问让尹唯几近无法承受，最终只能轻声告诉她：简奕化作了天上的星星，飞向了遥远的星河，或许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循着思念回来找她们
事实上，简奕的确化为了星辰。文心将自身的星能注入简奕的最后一块碎片里，为他铺就了一条回归星河的路。然而，袁悠然的话语犹在耳畔：他将陷入无尽的沉睡……无人知晓他何时才会从这漫长的梦境中苏醒
简小希：妈妈，小希又长高了，爸爸回来还认得出我吗？
尹唯：一定会认得的
尹唯：小希乖，我们一起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简小希：嗯
小希枕在尹唯的腿上，目光穿过夜幕，静静数着点缀其间的星辰。忽然，一颗流星撕裂了深邃的黑暗，拖曳出一道耀眼而短暂的光轨。它的出现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却在那瞬间绽放出令人心颤的美丽，令人无法忽视
简小希：哇，是流星耶！
尹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小希那双合十的双手上。孩子的神情如此虔诚，仿佛将世间所有的纯真都凝聚在这一刻。微风轻拂，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尹唯的心头忽然一震，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悄然唤醒。她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原来藏在这样一份纯粹的祈愿里
“流星象征着一个生命的陨落，同时也是另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十几年前的那场流星雨，是她记忆中最美的夜空，虽然命运使然夺走了她原本圆满的家庭，却也正是那场流星雨，让简奕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的心终于释然，不再被怨恨与伤痛束缚。相反，她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去珍视那些如流星般短暂却璀璨的瞬间。正是这些刹那的光辉，将她生命的夜空点缀得深邃而美丽，赋予了它永恒的意义
从此，抬眼有星辰，足矣
他并未食言，而是化作星辰，无声地守护着她的一生。不论是岁月长河中无尽的孤寂，还是世事洪流带来的沧桑变迁，她始终坚守着那份承诺。与孩子一起，静候时光流转，等待那个终将到来的重逢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