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墨发用一根素银簪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过于苍白的脖颈。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身姿笔直如雪中青松。
芷霖。
他站在树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清冷的月色照亮。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此刻正看着窗内窗外僵持的两人,尤其是苏暮筵那副狼狈虚弱、还被祁砚礼用破书“打发”的模样,眼底似有极淡的流光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本破旧的《地脉阴气疏导初级入门》上。
他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点,又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地脉阴气疏导初级入门》,”芷霖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如冰泉,平平地流淌在夜色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第三章,第七小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祁砚礼,依旧是那副陈述事实般的口吻:“所述气机流转路径,依据的是《青囊杂论》残本推演,该残本第十七处灵力节点标注,已由藏经阁丙字列《玄气正源考》证实为抄录谬误。强行依此修习,易致阴寒之气逆冲肺腑,轻则咳血三月,重则寒气锁心,修为永滞。”
祁砚礼脸上的不耐烦僵住了,慢慢转化为一种被戳破的尴尬和隐隐的恼火。
芷霖却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苏暮筵身上,仿佛只是路过,随口点评了一句不相干的学术问题。
“正确的疏导基础法诀,以及针对画皮鬼阴毒的部分中和要理,”他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收录于藏经阁乙字列,第七排,左数第九枚《太阴导引篇》玉简。第八排,右数第三枚《鬼物秽气辨析录》,亦有相关佐证。”
说完,他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某种告知义务,转身便要走。月白的衣袂拂过地面沾着夜露的草叶,未染纤尘,步履从容清冷,当真如同月下偶然经过的仙人,不带走一片云彩。
“喂!芷冰块!”祁砚礼反应过来,扒着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也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了,扬声叫道,语气冲得很,“大半夜不睡觉,跑我们这儿听墙角?藏经阁乙字列?你去那儿干嘛?又想偷拓我们器峰的独家阵法图谱去研究你那破符?!”
芷霖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有那清冷的嗓音,依旧平稳地随风飘了过来,字字清晰:
“查证。”
夜风似乎凝滞了一瞬。
“西山乱葬岗,‘遗蜕’焚化后残留的灵力纹路,与《玄阴秘录》蜕壳术篇所载特征,相似度逾九成五。”芷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一样,一颗颗砸在寂静的夜色里,“而《玄阴秘录》上册残卷,于上月十五,自藏经阁甲字列‘遗失’。守阁长老处记录,最后一名借阅者,登记名讳为——”
他略一停顿,吐出三个字:
“‘祁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