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一日,千府家中的丫头满岁抓阄,满堂宾客围拢,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丫头毫不留恋地越过钱币,发钗,最后停留在了一把羽箭上。

周围宾客皆感诧异,但随即又大声称赞,她的父亲抬手扶额,尴尬地向诸位宾客拱手。

她挥舞着羽箭,大家都在陪笑,道那丫头巾帼不让须眉。

紧接着,那丫头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书籍上。

待她拿起之时,众宾客顿时连声叫好,而她的父亲也是喜笑颜开。

“能文能武,定成大事也。”

于是,千韩脱下了襦裙,走上了这条习武念书之路。

后来皇上驾崩,欲立新皇,长安暗流涌动,各势力纷纷出手。

仅仅才十五岁的她,第一次,便和父亲打赢了人生的第一场胜仗。

也是第一次,认识到了人心。

贪婪,仇杀,背叛……

他们带兵政变,辅佐太子成功登基。

天子嘉之,赏了他们无数珍宝与荣誉,封她为公主,但这一次最威风的,是她的父亲,这时的她,并没有太多人知晓。

直到后来匈奴来犯,父亲身体有疾,她替父出征,顶着无数人的质疑与反对,踏上了那条通往边疆之路。

她以非凡的胆识,与出人的智慧,连番数次击退匈奴都进犯,甚至主动出击,夺回了这原本属于他们的土地。

一把紫檀长弓百发百中,令敌人闻风丧胆,让朝廷之人心服口服。

有人传言她是花木兰转世,又有人称颂她为千娘子。

可世人皆只看到了所谓的荣誉,却看不到她手上无数的亡魂。

包括同伴。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第一场战争结束后,她就变了。

她想要的,乃是世间太平,而非那一句虚无缥缈的千将军。

于是她将自己的爱弓取名为——恋安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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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间没有百战百胜之人,在又一次击退匈奴的进攻后,她选择了乘胜追击。

若是这一次重创匈奴,来年或许他们就不敢再来犯。

可谁知匈奴竟然欲以大败的代价只为换她一人性命。

这是她人生的第一场败仗,料事如神的她,终于失手了。

几千来号人,只有她一人存活。

伤亡不算重,可这每一位,都是她的兄弟姐妹。

都是各个家中的宝……

血雨腥风,尘土飞扬,她于重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逃到了一处深山中。

可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就地采摘的草药根本止不住血。

一路上她踉踉跄跄,连滚带爬,逃了三天三夜,分不清东南西北,希望能遇到一户人家。可终究是天不尽人意,不仅没有见到人烟,反倒还中了匈奴设下的陷阱。

腿脚被束缚之时,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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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自己浑浑噩噩昏睡了多久,睁眼时竟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床榻上,身上的伤口皆已被处理过。

她暗道不妙,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匈奴所掳,救下自己欲要抓来拷问。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动静,她立刻躺下装睡,静观其变。

来者的脚步很轻浮,不像是行军打仗之人,兴许只是个婢女,在榻旁凝视了良久后终于出手。

她反手将那手腕抓住,立刻喝道:“你是何人,这是何处!”

这声厉喝或许是将她唬住了,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千韩没了耐心,欲要下床,刚一起身却听见“嘶拉”一声,伤口再次裂开,痛得她浑身无力,一头躺了回去,脸色惨白。

手上力度一松,那婢女瞬间挣脱,逃到门口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

这时,她才注意到这婢女竟是金发,样貌却是真真切切的中原人。

莫非是混血…

片刻后那婢女离开,千韩猜测是去向人禀告,便索性放了心,静静等待着将至的命运,成为人质,又或是受辱。

匈奴手段一向残忍无情,没有人性。

她猜不到。

但她无惧。

咔嚓!

闭合没多久的木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样貌也是中原人,却是黑发。

“千将军,家女略有失礼,还请包涵。”

那人拱手赔礼道,听口气,并不像是汉奸。

认出她,应该是看到了自己的那把恋安弓。

“这是何地?”

“这是边塞一处山脉,昨日于一处山腰遇到了您,当时您身负重伤,是我和女儿将您带到家中,为您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

“多谢救命之恩,晚辈无以相报。”

千韩放下心来,吃力地拱手。

“大可不必,这本是我们应该的,能帮到您是我们的荣幸。”

“前辈说笑了,我也只是个几十来岁不知好歹的丫头,打了败仗,丢人现眼,不必如此恭敬。”

“将军放心,只要城池不丢,此处就绝对安全,大可以放心疗伤,相信以将军的才华,一定可以东山再起,重创匈奴!”

终是天不亡她,居然在这种人烟稀少之地得救,身上的伤皆是外伤,未伤及筋骨,若是静心修养,依旧可以挽弓搭箭,不受影响。

在处理好破裂的伤后,她勉强下了床,与那人聊起来,交谈之际,她发现此人并非白丁,虽是樵夫,举止之间却不失优雅。

或许是隐居之士。

文人交谈,自然不是那般庸俗无趣,即使年龄相差悬殊,两人依旧相谈甚欢,多了一分闲情逸致。

这一聊,便是两个时辰,日落西山,某位少女,也该回来了。

只见那女孩一回家见到两人的架势便突然将夏木抱住,死活不肯松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千韩,极其警惕。

千韩不解,但那副样子却让她觉得莫名有点可爱。

她见过无数种眼睛,坚毅,麻木,恐惧……

唯独这双格外特别。

天真无邪,如同高山的雪莲,未被世俗玷染。

她开始有了兴趣。

“不知家女如何称呼?”

“家女名曰安安,叫她安安便可。”

夏安安。

恋安弓。

有趣。

千韩没忍住,莞尔一笑,随后又问道:“夏安安?期望世间平安吗?倒是个好名字。”

她拿出最后一块麦芽饴糖递了过去。

“夏安安,我叫千韩,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这块麦芽饴糖是所有携带的糖里唯一一块未血渍浸染的。

只见那女孩先是看了眼夏木,得到允许的目光后立刻夺了过来喂到嘴里,深怕千韩反悔。

兴许是吃人嘴短,女孩吃下糖后又挥了挥双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

“既然这样,以后我罩着你,看谁还敢欺负你!”

“好。”

千韩浅笑,连这漫天诗意的落叶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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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成了朋友,但千韩觉得夏安安似乎并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朋友。

总感觉有一丝莫名的隔阂在。

比如每次去林子里玩都是偷偷溜走不带她......

不过也有可能是见自己伤势未好不宜多动。

于是当自己终于能够自由走动后,千韩第一时间就要求夏安安带她去林子里。

她倒要看看这林子里有什么好玩的能让这女孩这么痴迷都不愿跟自己说话了。

女孩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不过夏安安也倒是贴心,知道自己伤势尚未痊愈,一路上都小心搀扶着自己,时不时还询问自己要不要歇歇。

但这样一来,千韩觉得反倒有些拘束女孩了。

于是她摆了摆手说道:“你尽可去玩吧,不必管我,我自会小心。”

“当真?”女孩眼睛一亮,让千韩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以至于女孩这么不愿跟自己呆一块。

“当真。”

话一说完,女孩便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到一处自顾自地玩了起来,还真把她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了

唉,倒是可惜了她那块麦芽饴糖,没能换来真心,当初还不如自己吃了罢。

千韩有些无语,寻了块巨石坐在一旁观望起来。

她看不懂夏安安在玩什么,也不知这到底有何趣味,可看着落叶纷飞下那道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身影,千韩竟不觉得乏味。

约摸半个时辰后,兴许是乏了,女孩竟走来和她坐在同一块石头上休息。

这还是夏安安第一次主动靠近她,搞得千韩有些受宠若惊。

千韩看着夏安安,夏安安也看着千韩,两人对视良久,女孩终于开了口。

“你,知道吗,这,个石头啊,可,可是我睡午觉的地方。”

…………

原来是占你地儿了啊......

“那...我换个地方...”千韩有一丝尴尬,正要站起却被夏安安拦住。

“我,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尽管坐吧!”

千韩也不推辞,坐下后随即问道:“你在这里睡午觉?不怕会有老虎吃你吗?”

“害,这里啊,根,本本就没有老虎。”

“那也有别的豹兽吧。”

“哎呀他们,白天根本不出来的,爹爹说,万物皆有灵,你若是,不主动招惹它们,它,它们就,不会吃你的。”

万物皆有灵。

好新颖。

她谨遵着三纲五常,也熟读过各类兵法。

仁义智信的大道她早已听厌。

她以为世人莫过于此,却第一次听见了经书上没有的道理。

千韩突然觉得女孩也蛮有趣的。

至少,比那长安那些执挎弟子要有趣得多。

不过从女孩一开口她便发现,女孩有严重的口吃,说话很慢,而且有时很难理解。

千韩终于弄清楚生性活泼的夏安安唯独话少的缘故了。

“为什么,爹爹,会,叫你将军。”这是女孩第一次询问她。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爹爹这个称呼。

爹爹。

好幼稚的称呼。

记得她从五岁起就不这样叫了。

但这十七来岁的女孩依旧如此。

像是个根本长不大的孩子。

不过,也很可爱。

“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算不上将军。”

她并不打算透露得太多,对双方都未必好,至于夏木,既然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她也无法。

不过他应该自有分寸,只是夏安安就未必了。

前几日听她爹爹说女孩最崇拜自己,要是知道了真相,以她的性格,指不定哪天说漏了嘴。

千韩现在的境界可不好。

“只是你爹爹这么称呼而已。”

女孩蹙眉,一副很难理解的样子,随后又问道:“那,那你认识,千娘子吗?”

“千娘子?不认识。”

千韩说完后回应她的竟是从未有过的沉默,她看向安安,只见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

不会露馅了吧……

她有些心虚了…

从小到大,她对谁都未曾心虚过。

唯独在看到那双无邪的眼睛时,她竟然起了不忍欺骗之心。

她也没想到,久经沙场,我心如冰的她也会有这一面。

“千娘子,这么出,名,你不认识?”

听完此话后的千韩顿时有些无语……

本以为女孩开始怀疑她就是千娘子,结果她纠结的却是居然有人没听说过这个传说……

“但我听说过。”

千韩没办法,只好这样补充道。

这下女孩才放下那双奇怪的目光,顺势翻了个白眼,又说道:

“你们狐狸参军,难道不会被发现吗?”

千韩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女孩说的是自己。

“谁告诉你我是狐狸的?”她有些莫名其妙,觉得女孩还真是蛮异于常人。

谁知道安安不仅不回答她的问题,还一脸“我什么都懂”的样子说道:““没,没关系的,我,不会吃你。只要你,不去勾引,我的爹爹。”

???

勾引夏木?

荒诞!!

我堂堂千府公主,去勾引山野村夫?

虽说夏木也算不上山野村夫,但岂能和她相比?

颜面何在!

千韩内心翻江倒海,第一次被人如此羞辱,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动了杀心,可一看到那双眼睛,她顿时感觉夏安安可能真不是故意气她......

好认真的表情......

为什么她会觉得我是只狐狸……

难不成...她之前对我这么不冷不热是因为觉得我在勾引她爹爹?

千韩好像知晓了答案,但看着这双清澈无比的深红眸子,她突然觉得要解释起来会相当麻烦,索性认了栽。

“好。”

“我不勾引。”

“但你也得答应我,以后不许一个人偷偷溜到这林子里不带我。”千韩又补充道。

她很不喜欢这种被人躲着的感觉。

“我不信。”

…………

得,还挺倔。

千韩哭笑不得,勾起小指,伸了过去。

“一言为定,行吧。”

“切,幼稚。”

千韩怔住,有些不敢相信,内心莫名空落落,可随后屁股突然被人一撞,身上的巨痛差点给她送走。

“一言为‘腚’!”

夕阳余晖温柔地拥抱着那道在山间欢跃腾挪的背影,仿佛就像是深山的宠儿。

好奇怪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碰她。

千府公主,百兵之将。

若是在外面,这是大不敬,都不用千韩下令,手下便会自行将其拉出去斩首。

若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后女孩的态度会不会大变呢…

千韩觉得会。

但她更觉得不会有这一天。

这可是她与夏安安的第一个约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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