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终究是习武之人,再加上夏安安的照料,千韩很快便能再次下床,行动自如。

院中的飞雪如盐粒子,沙沙地下着,她看着飞雪,思绪却飘到了远处的边境。

前几日,夏木又去了一趟镇上,虽说并未打听到关于石脂的消息,却听说匈奴最近常常在边境骚扰,算不上是什么大动作,但开战之意,显而易见。

看来,真正的恶战,不远了…

千韩淡淡叹了口气,似有所觉的回过头,视线刚好撞上一旁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夏安安。

“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啊…嗯…没,没…”

没想到一向话唠的夏安安竟一时语塞,轻咳以掩饰窘意。

“嗯……过,过几日就是除夕了,你…你可有安排?”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却不自觉地望千韩身侧靠了靠,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

千韩自然能察觉到女孩的小动作,漫不经心地一笑:“我能有什么安排。”

“那…那你,你那天是不是,是不是没事?”

安安又问道,貌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意重复。

“对,除夕那天我没事,怎么,你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就好了。”

千韩坦言,皑皑白雪映入那湛蓝的双眸,像是掩藏在眼底的星光。

得到这样的回答后,夏安安的底气貌似足了不少,接着问道:“那,那不如,你…你带我去镇上玩玩?”

“带你去镇上?为什么不找你爹爹?”千韩先是有些疑惑,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带着一丝戏谑:“不会……你想背着你爹爹偷偷去吧?”

“哪…哪有!”

安安立刻反驳,却殊不知自己那突然无处安放的双手早已露馅。

千韩不说话,只是眼底含笑,静静地看着女孩。直到女孩再也装不下去承认后才问道:“为什么要背着你爹爹,是你爹爹不让吗?”

“嗯…也,也不是啦,只是,只是除夕那天爹爹一整天都,都要陪着娘亲,不肯腾时间陪我……”

“陪着娘亲?你娘亲不是…”千韩突然意识到女孩的意思是上坟,便立刻止住了嘴,几秒后又问道:“那你呢,不陪着你娘吗?”

“当,当然要!”女孩理直气壮地回答,又突然低下头显得有些失落,“我,我又做不到爹爹那样,往常,往常都是下午就,就回来了。”

虽然安安很爱自己的娘亲,但毕竟是一出生就是永别,与娘的感情并不似爹爹那般深厚,待不住倒也正常。

“所所以我们就晚上去,听说镇上每年都会有戏剧表演呢!”

“表演?这边荒之地又不似长安,能有什么可看…”话说一半,千韩再次噎住,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对这边镇过节的景况没有任何印象。

除了那从城头眺望的万家灯火。

“怎,怎么?说不出来了吧!我,我就知道,你,你个狐狸怎么,怎么可能看过镇上的表演,就,就算当兵,也,也未必有时间,时间看吧!”

安安见千韩卡住,立刻接过了话,得意地笑了起来,最后还不忘挽住狐狸的手,像是在撒娇。

“哎呀,你说,你,你也没见过,我,我也没,没去看到过,不如,不如我两刚好凑,凑合凑合,共度良宵如何?”

凑合凑合共度良宵?共度良宵也能凑合?不对,什么叫共度良宵!

千韩嘴角一抽,忽然看向女孩,可在对上那双清澈认真的红眸后也便无言以对。

得,她根本不知道共度良宵还有另一层意思…

“从这里到镇上可要走上好一阵子路,而且冰天雪地容易打滑,你能坚持下来吗?”

“我,我没去镇上过过除夕,又,又不代表我没去过,放心,放心好啦。”

见千韩将信将疑,安安有些急眼,索性甩手问道:“就,就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她低眸看着女孩,那眼里灿烂的光芒,就仿佛看到了每逢佳节城里璀璨的烟火。

她不忍心拒绝,也没想过拒绝:“好好好,你去跟你爹爹商量商量,若是他允了,我便陪你去。”

安安一喜,毫不吝啬地给了千韩一个拥抱:“一言为定!”

千韩被抱的有些发懵。

还有些脸红。

在她尚未回过神来时,安安已离开了怀里,兴冲冲地找到爹爹诉说着方才的话。

夏木一向宠溺安安,大部分的请求几乎都不会拒绝,再加上有千韩的陪同,自然放得下心来,便答应了女儿的请求。

因此后面的几天,安安都像那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坐不住,每日都望着远处的山谷遐想,恨不得明日就到除夕。

看着那发呆的背影,本是抱着随便逛逛这种想法的千韩心中竟也泛起一丝期待。

她年幼时曾参加过宫里的宴会,也曾一个人独自溜到民间逛灯会,虽说已是久远之事,但在她模糊的记忆中,这些都绝对不可能比这蛮荒之地差,甚至要好上上百倍。

可这一丝期待又是从何而来…

千韩越发看不懂自己,却也习以为常。

身负罪孽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去看得懂自己呢…

在安安的催促下,日子终于走到了那旧年的最后一日,仿佛上天都想留下一个圆满的结束,连续几日的大雪竟停歇了。

那一日夏安安在为娘亲送过亮后很快便下了山,跑到屋里捣鼓了半日方才出来。

“我,我好了!”

千韩回眸,素来并不在意衣着的安安竟换了一件衣装,虽只是绛红色的布衣,却是顶新的,没有任何穿过的痕迹,看得出来,今日她真的期盼了很久。

“怎,怎么样,好看吗?”见千韩看着自己发愣,安安便张开双臂兴致冲冲地问道。

“你是说人,还是衣服?”

“嗯……都,都有。”

“都好看。”

千韩回答得很干脆,却也正是她心中所想,这衣服虽比不上那些华丽的襦裙,却也是民间算好的衣饰,说好看自然不枉。

至于人嘛……

她看着那双明亮如星的红眸,觉得与梦中的女孩有几分神似,竟又看痴了,惹得安安不禁问道:“怎,怎么回事,这,这几天,怎么,怎么老盯着我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千韩回过神,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勾唇笑道:“除夕佳节还有佳人相伴,趁还没分开,当然得多看两眼咯。”

夏安安先是脸色一红,听完后又突然紧张地问道:“分,分开?什么意思?”

千韩自觉说漏了嘴,立刻圆话道:“我说的是怕你待会下山走丢,可要跟紧了。”

听到这话安安的脸色才稍缓,小嘴不服地嘟嚷着:“哼!可,可别小瞧我了,我,我说了我走过那路的!”

“好好好,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嗯?你,你不换身衣服吗?”

"就这样,足矣。" 只见那狐狸淡然一笑,理了理身上与苍穹共色的皓白武袍,清冽的风掠过,衣角翻飞,恍若谪仙临世,遗世独立。

少女赶紧跟上,与那道清冷的身影并肩而行……

上次千韩独自走这条路时只花了一个时辰左右,这次顾及到安安可能跟不上,她便放慢了脚步,却不想这家伙竟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娇弱,走这崎岖之地倒有点绰绰有余的感觉了。

倒不是因为今日天气不似之前那般大雪纷飞,最重要应该还是夏安安自小便在林子里晃悠,对山路并不陌生。

千韩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小瞧她了…

在一陡坡处,余光中的身影忽然下坠,掉出视线之外,千韩来不及思考,迅速伸出手想要抓住,可这地面虽是积雪,底部实则全为冰霜,硬滑无比,竟扑了个空,害得自己也一个踉跄,顺着山势跟着滚了下去!

“啊救命!”

安安一慌,刚要张嘴呼救却被灌了一满嘴雪,整个人都在这雪地里一路翻滚而下,天旋地转,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完全没有办法止住!

而千韩也不容乐观,几次想要抓住前方的少女,可飞溅的雪花让她完全睁不开眼,屡屡失败。若是以这样的速度滚下去,但凡积雪之中藏着一颗稍大一点的石子,夏安安怕是都要受点重伤。

想到这,千韩心急如焚,一咬牙,略微调整姿态竟闭眼向前扑去,在碰到那道温软的身体后立刻下意识地抱住了她,携着女孩翻滚而下。

安安没敢睁眼,只觉得这拥抱比爹爹还安心,便下意识地,将头埋了进去,却又挂念着狐狸的伤势,伸手反抱住他,想要替他减轻点伤痛。

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在这山坡间旋转,翻滚,四溅的雪花如白蝶飞扬,仿佛在起舞。

好在这积雪不薄,松树稀疏,并未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敏锐地察觉到坡势稍缓后,千韩一脚踹入那积雪之中,滑行数里后总算停下。

怀里的人心有余悸地睁开眼,却刚好对上那双清冷雪亮的蓝眸,眉间还挂着几片未曾融化的雪花,宛如画中仙人,美得雌雄难辨。

“呃…”

安安有些羞愧,心知这次意外是因自己不慎而起,不禁想要挣脱怀抱,却被人再次拉入怀里,抱得更紧。

“没事吧?”

温热的体温即使隔着一层武袍也清晰地传递到安安的脸颊上,酥麻的感觉让她有些神志不清。

她支支吾吾地回答道:“你,你没事就好……”

耳边却传来一声轻微的笑。

“你在说什么呀,我问你有没有事。”

安安忽然反应过来:“啊,我,我没事的,你,你呢?”

“你不是都知道我没事了吗?”千韩笑道,这才放开夏安安从雪地里站起,一边拍落掉身上的雪渍,一边伸出手拉起夏安安。

安安握住手,反倒有些怅然若失,只觉得刚刚的怀抱好软好温暖。

“这积雪之下全是霜,落脚一定要稳住了才能走下一步。”

“我,我知道......”

谁知道刚刚雪下的那块石头是活的呢......

“知道就好,下次可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千韩也不追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少女的脑袋,便继续向前走着。

安安凝望那道背影,总觉得这狐狸的步伐似乎比刚刚轻快了许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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