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利的出了宫。往前再走几步,就是京城最大的茶楼。

清风馆的雨过天青帘子依旧晃得人眼晕。

小二阿泉看见我,隔着老远就喊:"温公——"尾音硬生生扭成"温姑娘今日气色真好",手里茶盘却稳稳托着我最爱的碧螺春,杯底还沉着两颗腌梅子,酸甜正好压惊。

茶楼里冰鉴飘着白雾,我惯常坐的临窗位置却被人占了。

那人背影清瘦如竹,月白袍子下露出半截青玉箫,正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声中,他转头露出半张侧脸——好像见过,但是忘了,京城贵子那么多,我也确实没有心思都把他们记下来。

"温小姐。"小二推来一盏冰镇梅子汤,琉璃碗沿凝着水珠,"那边的公子,一直盯着您呢。"

我一口梅子汤差点呛在喉咙里。抬眼与那人眼神对视,那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正想叫小二别乱说,楼下突然传来陈枫那破锣嗓子:"十八娘子那腰肢——"

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说书人今日换了身簇新靛蓝袍,醒木拍得格外响,瞪了陈枫一眼,继续说:"话说永昌三年,朱雀门前那场雪..."——这是父亲的陈年旧事,都已经成京城的饭后闲谈了。

"不过是个卖唱的…"陈枫的破锣嗓子劈开满室茶香。我眯眼打量这"云善学堂"的才子,我在宋景行书房里的秀才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

"十八娘子..."我摩挲着玉佩上被体温焐热的纹路,"忘忧阁里的花魁?"

我想起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倒是跟宋景行的冰山脸很配。

临窗突然传出的冷笑声,我转过头去,就见持萧公子出声讥讽道:“云善学堂教出来的书生就只知些灯红酒绿的事情吗?”

我适时出声:“学的礼义廉耻莫不成都学到狗肚子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陈枫摔了茶盏站来:"你们可知我叔父是..."

他突然噤声,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留下一句话:“你俩给我等着。”悻悻离去。

刚才出声的男子自阴影处缓步而出,月白袍角扫过茶案时,一枚青玉棋子"当啷"滚落在我绣鞋边。他俯身拾棋的刹那,我嗅到一缕极淡的檀香,带着些尘土的味道。

我这才看清他的样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坠潭,分明是副书生皮相,行走间却自带三分剑气。

他朝我执了个礼,指节处薄茧在烛光下泛着青白:"姑娘好胆识。"

"不过是见不得蠢人张扬罢了。"我随手将茶盏转了个圈,青瓷底在案上刮出细响。余光瞥见他腰间佩刀与我哥哥房中的那一把极为相像。

"在下沈决。"这名字从他唇间吐出时,窗外的暮光恰好掠过他的侧脸。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开口问道:"沈公子也爱听这些杜撰的故事?"

说书人正讲到父亲雪夜独闯敌营的桥段,连铠甲反光的细节都说得活灵活现。

沈决的茶盏在案上转出半圈涟漪:"听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什么人听了。"

暮色渐浓时,我们已聊到第三壶茶。他很健谈,似乎去过不少地方。谈起西域的葡萄酿会随月相变味,说到岭南的瘴气里藏着会发光的蝴蝶,直到小二来添第四次水,我才惊觉窗外已挂上灯笼。

"该回去了。"我起身时,窗外的风吹起我额间的碎发,我瞬间清醒了不少——早早溜出宫,却没早早回家,这要是被父亲发现……

沈决执意要送我归家。

在路上他问起我的名字,我随口一答:“温玉。”这是哥哥的名字,虽说哥哥也是个京城有名的小将军,但是同名的人多了去了,提他的名字还能为我减去不少麻烦。

沈决听到这个名字时,嘴角扬起一个不轻易察觉的弧度。

路过新开的点心铺子,人群里突然伸出只脏手要扯我的玉佩,还不等我动作,沈决的玉箫已抵住那人喉结:"李三,你偷到本公子头上了?"

那小贼看到他,竟吓得直接跪地求饶。

华灯初上,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灯笼光里格外清俊。与宋景行刀削斧凿般的凌厉不同,这人好看得像幅水墨,连睫毛垂下的阴影都带着氤氲墨色。

行至将军府转角处,他突然从袖中取出个一枚青玉棋子,塞入我手中:"在下与温姑娘有缘,这棋子就当送你的见面礼。"

我摇头,想还于他时,他已经飞上旁边的屋檐,不知去向了。

府门处突然传来父亲压抑的怒喝。我把青玉棋子放到袖中,急急忙忙朝前厅走去。

府前的侍卫见到我急得直搓手:"小姐!太子殿下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我这才发现中庭停着宋景行的马的,乌云驹正在啃父亲最爱的西府海棠。

前厅里,宋景行指尖的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毒蛇吐信般的细响。

父亲额角青筋暴起:"让你在东宫待足三个时辰,你倒跑去胡闹了!"

"她辰时三刻到的东宫。"宋景行突然开口,茶盏"咔"地扣在案上,"是本宫让她申时回来的。"他玄色衣袖扫过案几,露出腕间一道新鲜抓痕,像是猫抓的。

父亲的表情活像生吞了只刺猬。

宋景行已经起身攥住我手腕,往我的闺房走去,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手腕。穿过回廊时,他突然在我耳边冷笑:"玩得开心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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