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夙夜尘雪
时间:2015.8.27,凌晨。
地点:抚临市大山镇六济村。
年仅九岁的祈(折弥祈,男,出生日期:2006.7.5)被客厅中的吵闹声拉出了睡梦,祈迷迷糊糊之中眨着眼。
(爸爸妈妈还没有睡吗?)
祈仰望着天花板,无奈地咬了咬牙。
(总是这样......爸爸总是和妈妈吵架,多么希望爸爸妈妈能好好地在一起啊......)
这时祈的妹妹远苓(折弥远苓,女,出生日期:2006.9.5)从大床上坐起,满脸担心地看向睡地铺的哥哥。
“哥哥,爸爸又在和妈妈吵架了......我怕......”
祈用力揉了揉眼,站起身来看向远苓。
“远苓要乖乖睡觉哦,哥哥去劝劝爸爸和妈妈,放心吧!”
祈坚毅的眼神让远苓感到了安心,但远苓依旧很担心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要好好的,行吗?”
远苓下垂着嘴角和眉尾,祈微笑着抚摸远苓的小脑袋,远苓闭上了眼,享受着哥哥宠溺的爱抚。
“哥哥答应你,一定会的!”
说着,祈走出了房间,进入直通客厅的走廊,远苓坐在床上十分不安,虽然哥哥叮嘱过自己要乖乖睡觉,但远苓还是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偷偷跟在哥哥身后。
祈一步一步轻踏在干瘪不平的地板上,心里思绪万千。
(爸爸辞掉医生的工作后就一直闲置在家,妈妈一直都在辛苦干活,靠在集市卖菜赚取的低廉收入来养活我们还有爸爸,但他还不知足,每次喝得烂醉都要把所有导致当下生活质量的错归结于妈妈身上,难道作为一个成年人还不知道夫妻之间该怎样相处吗?)
这些思考让祈的大脑逐渐变得清醒,祈走到客厅门前愣了一会。
(怎么没声音了?进入吵完架后的冷战阶段了吗?”)
正想着,祈伸出布满老茧的小手缓缓拉开了门,却意外地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悲剧。
“额?!”
猩红的血光在眼中飘散,愤怒的气味在身旁盘旋,原本残存模糊的意识在此刻骤然清醒。一盏吊灯不停闪烁,昏暗的客厅中,祈的父亲(折弥诚夙,男,出生日期:1983.5.9)左手拿着一把水果刀,深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从刀锋落下,积成血泊,祈的母亲(名濑杏,女,出生日期:1987.11.23)正倒在其中。
此时的祈瞪大着双眼,身体变得麻木,脑海中浮现过一万句“这是梦”,可现实就如梦境一般,让人身处其中醉生梦死。这时,远苓从祈身后冲了出来,跑到母亲身旁抱着母亲的躯体,血液瞬间染红了远苓的衣裤。
“妈妈!!!”
远苓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母亲冰冷的身体让远苓悲痛至极点。
“这个婊子,居然背着我在外面有了男人,这就是违背我的后果,只能怪她自己活该,要是好好地跟着我,我哪里会这样做?”
折弥诚夙站在客厅的方桌前,挥舞着手中的水果刀,语无伦次地辱骂着已经身亡的名濑杏。
“仅是如此,妈妈她就非死不可吗?明明她一直深爱着你,就算你不工作了,她也会给你买酒照顾你,包容着你对她的一切不满,你却杀了她......你这个贱人!”
满腔怒火充斥祈的内心,此刻的祈完全忽视了对父亲的恐惧。被儿子骂了的折弥诚夙更加气愤,眼神一横,牙关一咬,一拳打向折弥。
“你这种人还是......”
没祈说完,折弥诚夙重重地一拳正中祈的脸颊,祈被打得向后倒去,就连身后的移动门也被撞倒。祈猛摔倒在地板上,一口由腹部喷涌上升的鲜血直抵咽喉,鼻腔中的血液如覆水般洒泻而出。折弥诚夙紧接着又一把狠狠扯住自己亲生儿子的白色短发,死死地将他按在地板上不停暴打。而一旁手足无措的远苓只能不断拉扯着折弥诚夙的衣服,阻止父亲殴打哥哥。
“爸爸!不要打哥哥了!求你了!哥哥会死的!不要啊!”
远苓用尽了浑身解数,却被折弥诚夙的一肘击中腹部,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袭遍全身,远苓瞬间捂着腹部瘫倒在地,浑身像被电击一般抽搐不断。
见祈满脸是血倒在身下,奄奄一息地喘着微弱气息,折弥诚夙又起身走向远苓。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们这群白眼狼倒是这么回报我的吗?都是遗传了你们妈的烂基因,一个个都想违抗我是吧?好!我今天就让折弥家绝代!这种破基因不能传下去!”
说着,折弥诚夙举起水果刀刺向远苓。这一刻,祈眉头一皱,将喉中浓血吐出,无法形容的愤怒驱动着身体冲向折弥诚夙,一把抱住了折弥诚夙的双腿,折弥诚夙因此失去平衡栽倒在地板。
“远苓快跑!下山去镇上报警!”
祈嘶吼着。
此刻,远苓顾不得自身疼痛和对父亲与哥哥的不舍,捂着腹部就扶着门框爬了起来。
“这种时候我们两个小孩子都做不了什么,报警才是明智之选!”
远苓咬一咬牙,纵使心中再多愤怒与不甘,再担心哥哥的安危,但当下能做的只有逃走报警,想到这,远苓转身跑向大门。
见妹妹顺利逃脱,祈骑在父亲身上,想要伸手去抓折弥诚夙的手时,折弥诚夙突然迅速朝祈的正脸挥出一刀,祈的鼻梁和右脸顿时破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洒而出,折弥诚夙再一拳将祈砸倒在地,随后急忙起身追出门外。
这一刻的祈浑身泄气一般再无法挤出一点点的力气,只能趴在妈妈的血泊中看着妈妈还未合拢的无神的双眼。今晚所发生的一切犹如一场身临其境的噩梦,祈从未想过自己和妹妹会遭遇如此的灾难,或许这场悲剧的爆发早已在以往被埋下导火索,只是恰好折弥一家表面本难以维持的和睦在这一晚被恶魔无情撕碎。
“妈妈......妈......”,祈呢喃着,视线变得昏暗模糊,下一秒就昏迷了过去。客厅之中,祈和母亲都倒在这冰冷的地板上,四壁橱窗遍及血液,飞蛾振翅不停拍打着灯泡,仅为寻得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光明。下一秒,灯泡也熄灭了。
与此同时,在满是大片树林的六济村山上,远苓正奔跑在崎岖不平的树林中,不顾树枝刮伤脸颊,不顾石块磕绊自己,摔倒了立马咬着牙爬起身来继续奔跑,夏夜山林里冰冷的空气吸入呼吸道,化为凛冽的冰刺刺痛着远苓的肺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呜呜......”
夜晚的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如同光柱一般照射在林间,远苓的泪水在这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随着一阵躁响从远苓身后传来,远苓心跳急剧加速,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伸来抓住了远苓的长发。
“啊!”
拉扯头发的疼痛感让远苓叫了出来,月色之下,折弥诚夙的面容逐渐浮现出来。
“想跑是吧?你们三个真是反了!跟我回去!看老子不虐死你们!”
折弥诚夙一直拖拽着远苓的长发走向屋子的方向,那一夜的树林中遍布着鬼哭狼嚎般的惨叫。慢慢地,连一丝声音都无法捕捉,但月亮依旧挂在夜空,星星依旧闪亮,树木依旧矗立,此般静谧,仿佛这片土地从未发生什么事情一般。
在那之后,祈被父亲用家中自自己辞职时从医院偷走的医疗资源治愈好了伤口,与远苓一起被囚禁在了屋子旁的牛圈中。两人在乌烟瘴气,不见天日的牛圈里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日两餐都是折弥诚夙送来的剩菜,菜相堪比猪糠。而名濑杏的躯体则被折弥诚夙埋在了山中某处不知名地下,无人知晓。
夏天,牛圈里闷的像蒸笼一般,甚至找不到一个通风口,祈因此也中暑了不下十次,多次险些丧命牛圈。冬天,两人穿着原本单薄的衣裤依旧冻得身体直发抖。远苓冷的时候,祈就抱着妹妹,远苓没吃饱饭的时候,祈就把自己的那一份分给妹妹,因此祈的身体愈渐虚弱,营养不良和感冒等负面状态也蜂拥而至,但命运之神似乎并打算就此放过祈和远苓,折弥诚夙经常从镇上赌博完回来因不运气不好输了钱而拿祈发泄情绪,将其当成活生生的人体沙袋殴打至祈只有最后一口气,每当远苓因此上前阻止也被父亲连着暴打,直到折弥诚夙心满意足离开,两兄妹都已蜷缩在的水泥地上抽搐。生不如死的感受让祈多次想要即刻终结自己的生命,可自己心爱的妹妹此刻依旧在受到折磨,祈就坚持活着,为了逃离这里,为了保护妹妹,为了能为母亲报仇。
七年后。
2022.11.19,早晨。警车的鸣笛声在牛圈外回荡起,远苓听到声音后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使出浑身解数拖着虚弱无力的身体向门口爬去,随后不停用力拍打着牛圈的门,并高兴地对身后躺到在地面上的哥哥说道:“哥哥,我们有救了!我们终于可以出去了!”,远苓笑着,但祈消瘦着脸,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后不知道第几千次又晕了过去。
“哥哥?哥哥!哥哥......”
在祈耳中,远苓的声音越来越小。远苓十分焦急,这时警方的人员打开了牛圈的门,一道久违的阳光照射进了牛圈中。原来,在前不久六济村的一位农民下地耕作时,刨开自己的土地后竟发现埋藏在地底的一具骨架以及残破的衣服碎片,衣装上的血迹已经泛黄。农民立马报了警,据当地人口供调查,警方最终通过死者衣服的纹饰以及骨架尺寸推出死者正是六济村里的名濑杏,随后抓捕了折弥诚夙。
不知又过了多少天后......
“祈。”
一个温柔清脆的声音传来,祈闻声睁开眼,看着眼前雪白一片,天空中缓降着绵绵细雪。祈愕然发现这里就是家门前的那片树林,一团积雪从树梢上滑落,重重坠落在地面上,那声音再次传来。
“祈,醒醒。”
“嗯......”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祈听后愣住了,眼神中透露出了难以掩藏的震惊,祈的身体开始颤抖,缓缓回过头去。一瞬间,眼前厚实的雪地消失,变为铺满枯枝落叶的土径,枫叶正红,秋风吹来,树林中回荡着莎莎的声响,漫天的枯叶蝶演奏着秋的凄凉诗篇。
此刻的折弥舌挢不下,藏掖在心底的许多言语却又尽数哽咽于喉,因为眼前的一幕是曾经的住屋。此时,名濑杏正拿着比自身大两倍的扫帚扫着门前落叶。
折弥的视线模糊起来,因为回过神来才发现两道泪痕已挂在了面颊上。
“妈......妈妈......”
祈的声音在颤抖。名濑杏看着站在远处的祈,笑靥如花。
“祈。”
“嗯?!”
这一刻,生机的春天,燥热的夏天,清爽的秋天,凛冽的冬天,一张张过往的回忆交织成网,四季不断更迭,这一刻祈脑海中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唯留有一幕幕转瞬即逝的如同幻灯片般的童年记忆。
祈再也抑制不住对母亲的思念,泪如雨下,飞奔着跑向名濑杏。
“妈妈!”
但当祈和名濑杏的身体还有一米之隔的瞬间,时间就仿佛静止了一般。微风掠过,拂起名濑杏的缕缕发丝,这时祈才意识到只有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
“醒醒哦,祈,你最重要的人正在你的身边等着你。”
名濑杏微笑着,大写着慈爱的笑容是似暖阳般的温暖治愈。
“不!我不要醒来!我要妈妈!”
祈焦急地喊着,只是希望能够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即使是在梦里永远沉睡下去也好。泪水止不住地下坠,但身体的细胞却始终无法受到大脑的召唤。
名濑杏的身影瞬间消失,祈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残酷的现实。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中,祈坐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妈妈......额?”
这时祈注意到妹妹远苓正趴在一旁睡着了,祈看着远苓有些明白了妈妈在梦里说的话。
(最重要的人......我知道了,妈妈。即使身形俱灭了,您也依旧在那个世界以梦的形式向我们传递着爱意)
祈伸出止不住颤抖的手抚摸着妹妹的头,这时远苓突然说起了梦话:“妈妈,一定要保佑哥哥醒过来......”
“嗯......”
祈的内心五味杂陈,看着妹妹熟睡的稚嫩脸庞,相比之前在牛圈里饱受父亲折磨的消瘦的相貌,此时的远苓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活力。注视着妹妹许久,祈一直都在微笑着,这是发自内心的对妹妹现在在自己心中最高地位的审视结果以及难以言喻的某种意义上的释然。
此时已是2022.11.27深夜,祈顶着寒风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这间位于大山镇上的诊所,漫步到了街道绿化带旁,一阵阵刺骨的寒风袭来,祈不禁蜷缩起身子打着哆嗦。祈发现自己正身处在小镇中,自从兄妹两人被警方解救后,祈和远苓就因为身体早已达到了人类能够承受的饥饿极限被送往了市区里的急救中心进行急救,在两人生命体征恢复正常后便被相关人员送回了大山镇的这家诊所中进行后续痊愈的休养。此刻,祈缓缓抬起头看着布满阴霾的天空,一口热气呼出瞬间液化为水汽,此时的祈攥紧了拳头,眼神中失去了原本的那份渴望美好的纯真烂漫和对今后发展的期待,而那颗早在母亲被杀死那天种在心底的憎恨之因,此时已经发芽。凶光乍现于祈的眼中,祈的眼神异常坚定,诡谲的气息也在身旁环绕。
(折弥诚夙,世界一定会审判你的,即便你能逃脱,我一定会在天涯海角找到你,不惜葬送前路也要杀了你!为妈妈报仇!)
饥寒交加下,模糊之中祈竟看到了马路对面的绿化带旁矗立着一个发着微光的身影,只见那身影对祈微微一笑。
“妈妈?!”
祈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影就是名濑杏,同时,远处大马路上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照射在祈的全身,一辆黑色轿车因道路积雪结冰打滑失控,冲破绿化带,径直撞向祈。
祈来不及躲闪,瞬间眼前变为一片虚无。
(这就是我的人生吗......)
祈倒在地面上,逐渐失去了意识,而在祈视线中远处的那个散发着微光的身影在眨眼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久之后,大山镇诊所的小房间内,远苓惊醒过来,看到床上失去了哥哥的身影,瞬间变得恐慌起来。,因为远苓刚做了一个哥哥为了为妈妈报仇去刺杀爸爸却被爸爸活活打死的噩梦。
“哥哥!”
远苓冲出诊所,迅速环顾四周后四处奔跑着,在街道上不顾他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呐喊着,泪水夺眶而出,此时远苓的内心里已经被悲伤、无力和恐惧填充的快要溢出,至爱之人一个个的离去让远苓感到自身如同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这就是我的人生吗......)
2022.12.1,早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中,折弥诚夙正蜷缩在角落,双眼无光。这时,房间的门被打开,外界的光芒立刻冲破了黑暗,折弥诚夙立马用手挡在眼前。
“跟我走,首席给了你一个见他的机会。”
后来,因为受害者尸骨不具备信息提供,以及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折弥诚夙杀害的名濑杏,在一些不可泄露原因下,折弥诚夙竟被无罪释放了。重见天日的折弥诚夙过了好久才适应外界的一切,此时的折弥诚夙头发乱成一团,如同一具行尸般凝视着太阳。
“居然让我呆在这个破地方这么久,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些人对我说的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哼哼哼,祈,远苓,我会找到你们的!”
............
2022.12.2,凌晨,安屯市微鸣急救中心的手术室中,祈缓缓睁开了眼,待瞳孔缓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两张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