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疮疤

十七岁的林晚，有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

比如，放学后要尽可能晚地回家，因为黄昏时分，父亲酒酣耳热，母亲怨气正浓，是家里最危险的时刻。

又比如，在学校里，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留任何痕迹。不考第一名，也不做最后一名；不主动发言，被点名时声音刚好能让老师听见；衣着是最大众的款式和颜色，走在人群中，最好能瞬间隐形。

她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像一枚贴在墙上的便利贴，即便被撕去，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地熬到毕业，熬到远走高飞的那一天。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班长周浩的生日聚会，在一家喧闹的KTV包厢里举行。本来，这种集体活动在林晚的规避清单上名列前茅。但周浩在班会上热情洋溢地邀请了“全班同学”，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不容拒绝的善意。她如果不去，反而会显得突兀，违背了她的生存法则。

于是她来了，坐在包厢最角落的沙发里，像一只误入鹦鹉巢穴的麻雀，缩在阴影中，与周围五彩斑斓的喧嚣格格不入。

包厢里，彩灯旋转，将一张张年轻兴奋的脸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麦克风在几个人手中争抢，跑调的歌声、哄笑声、骰子撞击骰盅的哗啦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敲打着林晚的耳膜。她小口啜饮着杯子里温凉的橙汁，计算着何时可以找个借口离开。

“喂喂喂，静一静！玩个游戏怎么样？”一个高亢的男声压过了音乐，是张强，班里有名的“大喇叭”，以开得起“玩笑”著称。

不少人跟着起哄。

“咱们来玩‘我有你没有’！输了的人真心话大冒险，不敢就罚酒三杯！”张强挥舞着胳膊，气氛瞬间被点燃。

游戏一轮轮进行，各种无伤大雅的糗事和秘密被爆出来，引来阵阵大笑。林晚尽可能地缩小身体，祈祷不要被注意到。然而，命运的骰子总是朝着最坏的方向滚动。

几轮后，矛头指向了一个叫李明的瘦高男生，他输了。

张强挤眉弄眼地凑过去：“李明，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李明挠挠头：“大冒险吧。”

“好！”张强环视一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角落里的林晚，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看到咱们班最文静的林晚同学没有？你去她面前，学一声狗叫！”

哄笑声瞬间炸开。李明有些窘迫，但在众人的怂恿下，还是嬉皮笑脸地朝林晚走过来。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带着看戏的、好奇的、漠然的温度，将她钉在沙发上。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希望脚下能裂开一道缝隙让她躲进去。

李明在她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真的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汪汪”。

笑声更大了。

张强却似乎不满意，他大声补充道：“不行不行，光叫没意思！李明，你得问问咱们林晚同学，她爸喝醉了是不是也这样？她妈在家是不是也经常听别人叫？”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住了。

所有的声音——音乐声、笑声、吵闹声——瞬间从林晚的世界里抽离。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咚咚声。父亲醉醺醺的咆哮、母亲尖利的哭喊、摔碎的酒瓶声、邻居若有若无的议论……那些她拼命想要掩盖、用无数个日夜去淡化的耻辱和伤痛，被张强这几句轻飘飘的“玩笑”，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毫无怜悯地剖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的脸颊火烧火燎，屈辱的泪水迅速盈满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不敢让它掉落。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支撑着她没有当场崩溃。

她知道的，她只能忍。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把所有的难堪、委屈、愤怒，都嚼碎了，混着血和泪咽回肚子里。这就是她的命。

包厢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有些人察觉到了这“玩笑”的越界，笑容僵在脸上，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