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往事（15）
下午，偌大御用的荔枝园中，密密匝匝的荔枝排列在树上，层层叠叠的，空气中似乎还泛着荔枝甜腻果香。
昨日刚下过一场大雨，可由于天气炎热，水分蒸发得快，土壤也没那么湿润泥泞，踩在上面不至于满脚泥土，茂密树叶的遮挡下，阴影遍布，时不时清风拂过，倒也凉快。
此时树林中，两位身形高挑的人漫步其中，时不时有几声低语传来，与这朴素自然的园子显得格格不入。
皇帝漫无目的地逛着，右耳里带着金属质感的降噪耳机，听着那边的谈话声，脸色淡漠，他的身后跟着伤势早已恢复，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动作又惹得自家哥哥不快的卡莱丝。
“怎么，各位如今是想落井下石，过河拆桥吗？”皇帝抬手捏住一颗圆润饱满的荔枝，抚摸着上面纹路，对耳机那头的人说：“你们不会以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吧？”
说着，他转头淡淡瞥了眼跟在身后的卡莱丝。
卡莱丝瞬间懂了皇帝的意思。
然后皇帝继续往里走去。
留下 卡莱丝一脸不愿地拎出一把锋利巨大的机械斧，斧上布着密密麻麻，像鲨鱼牙齿般锐利的锯齿，按下上面的按钮，锯齿便无声地快速动作起来，它能够切割下任何坚硬的事物。
只见卡莱丝对准荔枝树的粗状干部，将斧子自下而上大力一挥，树枝砍下后，迅速单臂接住，力气大得手臂青筋浮现，皱着眉头轻“啧”一声，树枝腾空，几片叶子落地。
她将树枝轻放在地上，以免发出噪声吵到皇帝，蹲下身子，利落拿出剪刀，将皇帝刚刚看上的荔枝完好无整的剪下放入篮子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似乎早已习惯。
但她心里不免还是委屈，以前也就算了，为什么当上公爵后，她还要做这种粗活？就不能找别人来干吗？她想出去和新得到的小玩意儿玩耍。
想是这么想，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下。
远处，皇帝早就走到了另一棵树下，倚靠在上面，淡声道：“奉劝各位一声，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我倒了，夙夜冥顺着我这条线，很快就能够找到你们，那些按照各位喜好改造而成的奴隶，可都是伊尼亚的国民，依照他的性子，各位很难不出血。”
说完，皇帝闭眼将耳机拿出，远离耳朵，下一秒，耳机里立马传来一男子粗壮的谩骂：“你敢威胁我们！你一个吃绝户吃上头的凤凰男，居然敢威胁我们！……”
皇帝充耳不闻，将那人的话语当空气般，不甚在意，睁开眼，见到垂落在眼前的一簇荔枝，盯了一会儿，才伸手摘下一颗，径自品尝起来。
剥开荔枝表皮，洁白光滑的果肉露出，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甜，咬开果肉的瞬间，汁水迸出，皇帝却眉头微皱，心下想道，还真是甜腻。
皇帝最讨厌甜食。
耳机里的声音停下了，皇帝才将耳机重新戴好，语气不紧不慢：“各位高看我了，你们都是天之骄子，钟鸣鼎食，我一个底层凤凰男，哪儿敢威胁你们。我只不过在给各位提个醒，要是我死了，”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眉目间透着一股狠意，“你们都会是我的陪葬品。”
此话一出，耳机里瞬间鸦雀无声，无人敢反驳。
皇帝嘴上说着不敢威胁他们，但字字句句，都让他们嗅到玉石俱焚的味道。
那边沉默许久，才有个女声嗤笑道：“你是觉得我们不敢杀你？”
“你们会杀我吗？你们舍得我为你们提供的便利，给你们带来的价值？即便你们真的杀了我，以夙夜冥的性子，杀我之后，你们还得再杀一个他，才能确保你们的脏事不会暴露。”
皇帝一副放松姿态倚在树旁，丝毫不惧：“如果你们觉得，你们有那个本事能连杀伊尼亚两任皇帝的话，随时欢迎。”
自古以来，能当上皇帝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不管是地痞流氓也好，还是吃人绝户的凤凰男也罢，只要能当上，本事绝对不可小觑。
更何况布里维奇能在那群精于算计群臣的目光下当了那么多年，自然也有他自己的本领。
他今天敢和他们闹掰，自然有他的底气。
那边再次陷入安静，他们倒是没想到，布里维奇这一次居然会这么硬气，这也侧面表明他如今真的走投无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良久，一个冷静的男声从那边传来：“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出兵，同我里应外合，一起剿杀他。”皇帝嘴角微勾，目露凶光，狞笑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种。”
等到卡莱丝将荔枝全部摘好放入篮子后，才起身活动下筋骨，心中嘀咕道：这破树也太能产了，一根破树干就产几十斤，害我摘这么久！
说着，抬脚踢了踢被剪得光秃的枝干，稍稍发泄怒气。
转头便看见皇帝面无表情站在身后，吓了一跳，随后干巴巴地笑道：“哥，我都弄好了，你看。”抬手将一个可以装下几十斤荔枝的机械篮递到皇帝面前。
卡莱丝辛苦的劳作成果换来皇帝只瞥了一眼，点了下头，随后吩咐道：“送到他那去。”
“又送他？”卡莱丝隐隐不满，感情她这忙活了半天，是在给小侄子干下人的活呢。
她自己都没吃几颗，又送到夙响音那里，凭什么！
刚想开口争论，皇帝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那意思像在说“有什么意见都给我咽下，没人管你”
卡莱丝瞬间不敢说话，低下头：“好的。”迫于皇帝威压，卡莱丝不情不愿地应下。
她不知道夙响音那小崽子给自家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自从几个月前开始，哥就格外偏爱这个比起大侄子，以前几乎是透明的小侄子，什么好东西都往那里送，有时连自己刚得的好物还没摸热，就被他命令送给那该死的小侄子。
她哥都没对她这么好过。
——
隔天，简洁宽敞的办公室内，夙夜冥高大的身影站在明窗前，手轻搭窗沿，视线望着远处，和人通着话。
“我让副官挑了几个人，让他们陪你一起，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不放心。”
温忻望着庭院里昂首挺胸，屹立如山的十几名护卫，不由得有些怔愣。
这几日夙夜冥需要出差一趟，温忻不便随行。他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去一趟沅沙西，完成古卷的下半段翻译。
可昨日刚和夙夜冥说完这事，今早洗漱完下楼，远远透过窗户，便看到十几名人高马大的护卫在门口整齐划一地一字排开，场面着实壮观。
看到这阵仗，温忻一脸不解，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如今听到夙夜冥这番话，明白过来后，连忙开口道：“我就是查个资料，查完就回来了，不用这么多人的。”
他清楚夙夜冥如今的处境极为微妙，再有两个月，他便能回到国都，正式接管大权。这期间周围无时无刻藏匿着危险，他不希望他将人手浪费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太夸张了，但沅沙西最近不太平，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好你。”夙夜冥再次劝道，“我不能让你冒任何风险。”
最近他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那股黑暗紧迫的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来气。
“可是……”温忻看着面前十几个人，犹豫不已，还是争取下，“十几个人也太多了。”
他向来习惯低调行事，出行一贯从简，十几个人实在太过惹眼，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更何况他真的不需要这么多人。
最终，在温忻的极力劝阻下，夙夜冥没办法，让步道：“这样，护卫减少到六个，两个随身跟着，四个在档案馆外随时待命，他们不会打扰你查资料，至少让我知道有人能随时护着你，好吗？”
夙夜冥的担心不无道理，温忻似乎自带霉运体质，曾经不管他去哪里，目的地周围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件恐怖分子袭击事件，让人提心吊胆。
也幸好温忻每次去都有朋友陪同，他的家人和夙夜冥才放心了些。
可这次并未有同行的伙伴，夙夜冥不可能让温忻一个omega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
虽然温忻觉得六个人还是多了些，但为了让夙夜冥安心，只好应下：“那好吧。”
反正他这次去是真的只查资料，别的什么都不做。
“对了，把定位器带身上，有任何情况我能立刻定位到你。”夙夜冥仔仔细细地叮嘱着，“还有应急钮，遇到危险直接按，三分钟内周围所有警力都会出动。”
他的叮嘱越来越细致：“另外，那边的纬度比这边高许多，记得多带些厚衣服；空气也相对干燥些，润肤霜，应对水土不服的药物以及一些必备物品，我让人收拾好放在玄关处了……”
多年来的经验让夙夜冥对出行的一切事务驾轻就熟，早在昨晚，温忻出行时可能会用到的任何东西，他早已让人备好放在温忻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若不是实在脱不开身，他必定会陪着温忻一同前往。
温忻听着，嘴角噙着笑意，将夙夜冥每一句话认真记下。他微微仰头，眼眸明亮。
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后，电话顿时安静下来。
两人一时间没话题可聊，却又都舍不得挂断电话，就这么静静地保持着通话状态。
那一刻，空气弥漫着一种别样的美好，两人都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突然，“扣扣”声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默。
夙夜冥的视线眺向远处，声音很轻：“我还有事，就先挂了。”顿了顿，再道，“注意安全，查完早点回来。”
温忻捂嘴轻笑：“恩，我会的。你也要注意休息。”
挂断电话后，夙夜冥朝着紧闭的门，简洁有力地吐出一个字：“进。”
说罢，他从容地坐回办公桌前。
门被推开，邬诩走进，恭敬道：“殿下，易沁元帅刚刚又传来消息，与雨绒国接壤的那片区域，今日再度爆发冲突。”
“知道了。”夙夜冥眼帘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突然，抬眸望向邬诩，眸色复杂，“老师有说让我什么时候过去吗？”
“元帅希望您明日就动身，越快越好。”
“明日？”夙夜冥轻声重复，眉头有些微蹙，心里头裹着一层疑惑。
良久，才谨慎地吩咐道，“不等明日了，收拾下，我们现在就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