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夜风卷着楼顶的碎纸屑乱飞。
江穆年推开天台门,一眼就捕捉到角落里的萧剑秋——校服外套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像随时会被掀翻的旗。
萧剑秋听见动静,抬头,嘴角弯出一点笑:“江穆年,你来了。”
江穆年没搭话,径直走到他面前,单手解开风衣纽扣。
“穿上。”
风衣带着体温落下,布料扫过萧剑秋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
萧剑秋把风衣披到肩上,笑得轻佻:“一路跑上来,累了吧。”
江穆年侧过脸,耳尖被风吹得微红,低声嘟囔:“少废话。”
萧剑秋把领口竖起来,鼻尖在柔软的布料上蹭了蹭,突然冒出一句:“你洗衣粉什么牌子的?挺香。”
江穆年没接茬。他往后一靠,后腰抵住冰凉的栏杆,声音被风吹得低沉:“为什么打他?”
萧剑秋愣了半秒,随即咧开嘴,笑得吊儿郎当:“因为他就该被打。”
江穆年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在铁管上压出青白。
萧剑秋慢悠悠地晃过来,也把手搭在栏杆上,侧头看他,语气轻飘:“你猜老王八看到他宝贝儿子被我揍了是什么表情?”
江穆年松开栏杆,转身往天台中央走了两步,背影挺得笔直,却一句话也没说。
萧剑秋跟上去,声音里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兴奋:“他啊,当时那张脸,跟生吞了他儿子一样难看。”
江穆年猛地伸手,一把将萧剑秋拽到墙边。
风衣的后背贴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发出闷响。
萧剑秋怔了半秒,下意识抬手,把江穆年那只压在自己脑后的手轻轻拨开。
“怎么动起手了?”
声音低,却带着惯常的懒散尾音。
江穆年没退,反而更近一步,目光钉在他脸上。
“论坛上怎么评价你的,不知道吗?”
每个字都像冰粒,裹着夜风砸过去。
萧剑秋眼里的光倏地暗了。
他抿了抿唇,没辩解,也没躲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被突然按了静音键。
江穆年看到他睫毛颤了一下,终究松开手指,力道卸得无声无息。
萧剑秋把风衣褪到臂弯,低头拍了两下后背沾上的灰。
“这墙很脏的,看吧。”
他抬眼,声音散在夜风里,却带着一点笑,“回去吧,别再感冒了。”
话落,他把风衣重新披到江穆年肩上,指尖在布料上停留半秒,像是确认温度,又像确认人还在。
夜灯熄了,寝室里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
江穆年刚躺下,手机在枕边震动。
他按下接听,声音压得极轻:“喂?”
对面沉默,只剩电流的沙沙。
良久,萧剑秋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穆年,我不想让淋云上高中了。”
江穆年呼吸一顿:“因为今天打架?”
电话那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隔了片刻,萧剑秋哑着嗓子开口:“我想保护她。”
江穆年没接话,呼吸却稳得像夜里的灯。
萧剑秋试探似的问:“你还在吗?”
“我在听。”
江穆年的声音低而笃定,像一根细线,把萧剑秋从悬崖边一点点往回拉。
萧剑秋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一整天的闷火慢慢吐出。
“我没证据能让那家伙退学,”
他声音低哑,带着自嘲,“也怪我自己——一时冲动。”
接着是一句更轻的碎碎念,像说给自己听:
“活该被停课。”
“什么?!”
江穆年的嗓音骤然拔高,在安静的寝室里炸开。
惊讶、担忧混着怒意,一股脑冲出口。
萧剑秋被这突如其来的音量吓得手一抖——
啪!手机直直砸在自己鼻梁上。
“我艹……”
江穆年顾不上别的,急声追问:
“你被停课了?”
萧剑秋坐起来,指尖在鼻梁上揉了揉,嗓音低哑:“徐佳明天应该就会宣布。”
江穆年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多久?”
“啊……还没说具体天数。”萧剑秋顿了顿,故作轻松地补一句,“明早就得回家,正好给我妹补课,当放假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江穆年听得出那笑里藏着的涩味,没再追问,只轻轻回:“早点睡吧。”
“晚安。”
“晚安。”
听筒里只剩电流的空音,随后归于寂静。
萧剑秋盯着天花板,灯没关,光刺得眼睛发酸。
一下午的奔波像被抽干的电池,此刻只剩嗡嗡余响。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低声骂自己:“没本事还逞什么能。”
手机在掌心震动。
萧淋云:“哥,有事吗?”
秒回的速度让他指尖一顿。
他盯着那行字,屏幕蓝光映出他眼里的血丝。
半晌,他敲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几点了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有事快说,别耽误我睡觉。”
屏幕一亮,萧淋云的回复带着显而易见的起床气。
萧剑秋盯着键盘,指尖悬停良久。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剩一句:
“我被停课了,明早回。”
屏幕顶端,“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像坏掉的霓虹。
几秒后,萧淋云还是发了过来:
“为什么啊?”
萧剑秋盯着那行字,脑海里却回荡着周袅那句轻飘飘的“活该”。
烦躁翻涌,他按住语音键,声音压得低而哑:
“告诉爸妈,我是身体不舒服,回来休息几天。别的——你别管。”
语音发出,划断所有追问。
手机被他随手甩到桌面,一声闷响。
灯没关,外套没脱,他直接倒在床上,疲惫像潮水漫过头顶,瞬间把人拖进黑暗。
江穆年把电话挂了后,指尖在通讯录最上方停顿一秒,随即按下拨号键。
嘟——嘟——
第三声还没响完,对面就接了。
“父亲,我——”
他声音发紧,带着夜跑的微喘。
江天逸的嗓音透过电流劈头盖脸砸过来:“什么时候说话都磨磨唧唧的!”
背景里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像催命节拍。
江穆年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我想帮我同学一个忙,可以请您——”
“嘟嘟嘟——”
忙音干脆利落,像一记耳光。
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单薄又倔强。
他垂下手,指关节在夜色里泛白,胸口那口没说完的话,化成一阵无声的叹息。
空号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冰冷。
江穆年盯着那串字符,像盯着一道突然裂开的门缝。
“去网吧,找老板。”
四个字,没有表情,像一把被人随手抛来的钥匙。
他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你是谁?”
消息发出,空气仿佛被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