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展览

“我……这是吃醋了?”顾宸熙盯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躺椅扶手,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念头。

夜幕沉沉压下来,火炉中火光明明灭灭,浓郁的炭火气息里,竟隐约掺着一丝衬衫上残留的、属于苏星眠的温柔气息——那是她方才拿衬衫时,指尖不经意留下的味道。他为什么要买下那件衬衫?明明知道那是她要送给男朋友的生日礼物,是她满心欢喜想亲手准备的心意。

他忽然想通了。苏星眠对他,始终是客气的、带着距离的紧张;可提起那个叫杨家越的人时,她的声音会软下来,连眼神都裹着一层恬静的温柔。就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认识,这份亲近就成了理所当然吗?

这一夜,顾宸熙彻底无眠。他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年轻挺拔的轮廓,可皮囊下的灵魂,却像浸在旧时光里,早已没了鲜活气。这座城市他既熟悉又陌生,白天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夜里是霓虹闪烁的热闹,可他始终找不到一个能陪自己站在月下,安安静静看会儿星星的人。

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月光下的画面——竹桌上坐着两个孩童,女孩仰头望着天,月光洒在她发梢,像落了一层碎银。“你看,今晚的星星好多呀!”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被星子勾走了全部注意力。

男孩盯着她的侧脸,小声说:“那我们摘一颗下来吧?我知道摘不到,可总要试试,就是……肯定会很辛苦。”

女孩双手撑着桌子,转头看向他,指尖悄悄往他手边挪了挪:“没关系呀,我们还年轻,为了星星,就算跳得再高、摔得再痛也值得。”她说着,伸手指向天边最亮的那颗星。

男孩摇了摇头,眼底却闪着光:“我们还小,摔了拍拍灰就能站起来。而且,去摘星星的过程,肯定很有意思。”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刺目的暖光。苏星眠从被窝里伸出手,胡乱挡着光线,桌上的闹钟却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吵得她不得不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昨晚的梦还清晰得像刚发生——那个关于星星和孩童的梦,竟和前几次的梦连在了一起,荒唐又奇妙。“又做这个梦了……”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脸颊,逼着自己回神:梦就是梦,怎么可能变成真的。

早上没课,苏星眠在家吃完午饭,想起给谢伯伯买的生日礼物,从柜子里取出来走到客厅:“妈,您在吗?”

“怎么了?”妈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昨天给谢伯伯挑的礼物,您看看合不合适。”苏星眠递过礼品盒,又把莱斯广场的银卡放在桌上,“这卡暂时用不上了,您收好吧。”

“没给家越买礼物吗?”妈妈随口问。

“买了,今天抽时间给他送过去。”

“下午没课?”

“有课呢,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苏星眠蹲在鞋柜前换鞋,背上背包,“我先走啦!”

“路上小心,早点回。”

乘半小时地铁到学校,离上课还有三十分钟。苏星眠刚走到教学楼前,就听见有人喊她:“星眠!”

她转过身,看见宋雅静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密封包裹:“我下午三点才上课,取快递时看见这个写着你名字,就帮你带过来了。”

“我的快递?”苏星眠接过包裹,愣了愣——她最近没在网上买东西。拆开一看,里面是张黑色封面的邀请函,烫金的字体印着“帝都花园艺术酒店”。“这是什么呀?”

“邀请函!”宋雅静凑过来看,眼睛一亮,“这酒店超有名的,好多人办婚礼都选这!你在哪儿弄来的?”

“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会不会是寄错了?”苏星眠皱着眉。

“怎么可能!你看地址,就是咱们学校,名字也是你的!”宋雅静指着邀请函上的字,“而且仅限今日,是个瓷器艺术展,七点开始,你下课刚好能去。”

“可我不知道是谁送的,贸然去不好吧……”苏星眠有些犹豫。

“这有什么不好的!这么好的机会,就当去看艺术展长见识了!”宋雅静推了她一把,“别浪费了!”

“那……你去?”苏星眠想把邀请函递给她。

“上面写的是‘苏星眠小姐’,我去算怎么回事?”宋雅静又推了回来,“去吧去吧,去看看总没错。”

苏星眠拗不过她,只好点头:“那我下课去看看。”

下课后,苏星眠抱着书本直奔帝都花园艺术酒店,班里同学喊她都没听见。到了酒店门口,看见展板上写着展览在F21层,她松了口气——手机显示六点半,没迟到。

“您好,请问餐厅在哪?我是来参加艺术展的。”苏星眠拿出邀请函,向工作人员询问。

“小姐请跟我来。”

跟着工作人员走进餐厅,苏星眠扫了眼四周——几个人围坐着打牌,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等看清那张脸,她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男人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转头望向窗外,指尖握着一杯冰水,神色淡然得像没认出她。原来他真的不记得了……苏星眠心里一阵失落,手一软,托盘没托稳,“当”的一声,茶杯摔在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托盘上的两个小蛋糕也滚到桌底。她左手不太灵活,只能先捡近的那个,正要去够最远的那块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伸了过去,把沾了奶油的蛋糕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是他。苏星眠心跳乱了节奏,连声道谢,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坐稳又猛地站起来——这是他的位子!“对不起,我坐错了……”

“没关系,我坐对面就好。”他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逼着她重新坐下。

“您还是要奶茶吗?我去帮您端。”他起身走向吧台,动作绅士。苏星眠想推辞,可他已经走了。服务员知道是她失手摔了杯子,做了杯新的奶茶,没收钱。

“谢谢。”苏星眠接过奶茶,心里暖暖的。

“不客气。”他淡淡一笑,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

苏星眠忍不住盯着他看——他什么都没变,笑容、长相、说话的口音,连语气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只是没了那日的忧郁,显得更年轻、更有活力。她看得入了神,直到他轻咳一声,才猛地收回目光,脸颊发烫:“不好意思,刚才有点莽撞……这位先生,又见面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故意套近乎,太轻薄了。

“你好,上次走得急,没问你贵姓。”他倒没在意,神态依旧淡然。

“我姓苏。”苏星眠从包里拿出邀请函,试探着问,“这个……是您寄给我的吗?”

“是我一个朋友办的展,特意邀请你过来。”

“谢谢。”苏星眠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苏星眠。”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掌温暖又有力:“我姓顾,你之前知道的。顾宸熙。”

“‘宸熙’的‘熙’,是哪个字?”

“你猜猜。”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猜中了,你可以提一个小要求,我会尽量满足你。”

苏星眠拿出笔记本和笔,写下一个“熙”字,递给他看。

“对,就是这个字。”他点头,指了指菜单,“要不要点些吃的?”

苏星眠翻开菜单,倒吸一口凉气——上面的价格贵得吓人。“这里的菜……好贵啊。”

“我请客,没关系。”

她犹豫着点了两个家常菜:水煮肉片和糖醋排骨。刚点完,服务生就端来了奶茶,她道了声谢,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苏小姐,我……”顾宸熙刚开口,又停住了。

“顾先生有话直说就好。”苏星眠抬眼看他,倒没那么拘束了。

“展览会快开始了。”他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可我们点了菜……”

“服务员,打包。”顾宸熙朝不远处喊了一声,服务生很快应下来。

“你还没吃呢!”苏星眠连忙说。

“我很少吃外面的菜,不太卫生。”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苏星眠一时语塞,只能看着服务生把菜打包好递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艺术展上,商人忙着找商机,富人忙着炫耀藏品,若不是对老物件的故事感兴趣,苏星眠恐怕也会被讲解员枯燥的数据说得犯困。“别看这些是老物件,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顾宸熙指着展柜里的玉蝴蝶瓷瓶,“这是明末一个官宦人家的东西。”

苏星眠原本耷拉着的脑袋抬起来,倦容里瞬间多了几分生气,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眼里满是期待。

讲解员念起《红楼梦》里的句子:“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是在说贾府吧?”苏星眠轻声接话,语气里满是怅然,“百年兴盛,最后还是衰败了,终究是一场空。”她想起书中的人物,眼眶微微发红。

顾宸熙看着她,不知不觉出了神——她真是个感性的姑娘,连老物件的故事都能让她共情。

“我不懂艺术的精髓,但特别喜欢听这些老物件背后的故事。”苏星眠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看得出来你喜欢历史文化,以后有这样的展,我多邀请你过来。”顾宸熙说。

“那个,不用了顾先生。”苏星眠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这样的场合我很少来,今天还是头一回。”

“没关系,这些活动我常来,顺便带个朋友,不麻烦。”顾宸熙一眼看穿她的顾虑,语气坦诚,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展览会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了。苏星眠走出酒店,晚风拂过脸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打包的菜,又想起顾宸熙方才的样子,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