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新生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帝都的摩天大楼顶端。苏星眠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书房,就见顾宸熙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手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怎么了?”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顾宸熙转过头,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江城季家出事了。”

苏星眠微怔。季家?那个最近总在财经新闻里和陆、顾两家针锋相对的家族?

“季明远抢救无效,凌晨走了。”顾宸熙的声音低沉,“季宇轩还在医院躺着,公司被元老掏空,银行冻结了所有账户。刚才表姑……季婉清打来了电话,哭着说家里已经找不到能主事的人了。”

苏星眠默然。虽早听说季家根基动摇,却没想到会败落得如此之快,竟到了一夜倾颓的地步。她看向顾宸熙:“你打算怎么办?”

“去江城。”顾宸熙没有丝毫犹豫,抬手看了眼腕表,“现在订最快的机票,半小时后出发。”

他对这位表姑确实没什么深交,记忆里只有几次家族聚会上,那个总是穿着得体旗袍、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但血缘这东西,终究隔着一层牵绊,何况季家如今的惨状,已容不得他袖手旁观。

飞机降落在江城时,天刚蒙蒙亮。车驶过季家别墅所在的街区,曾经气派的雕花铁门如今敞开着,门前散落着几片枯叶,透着一股萧瑟的荒凉。季婉清穿着一身素黑衣裳,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见他们进来,猛地站起身,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宸熙……星眠……”她的声音哽咽着,话没说完就捂住了嘴,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几天之内,丈夫骤逝,儿子重伤,家业崩塌,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女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顾宸熙递过一杯温水,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表姑,别慌。有我在,不会让你无依无靠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宸熙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残局。他联系律师梳理季家的债务纠纷,又从自己公司调派信得过的人暂时接管季氏的烂摊子,试图稳住那些躁动的合作方。苏星眠则寸步不离地陪着季婉清,帮她处理季明远的后事,耐心听她断断续续地诉说那些关于家族兴衰的往事。

季明远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大多是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曾经围绕在季家身边的那些商界名流,一个也没出现。季婉清站在墓碑前,脸色苍白如纸,倒是季宇轩,不知是被医生强行带过来的,还是自己想通了,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有肩膀偶尔不易察觉地颤抖。

葬礼结束后,顾宸熙看着心力交瘁的季婉清,直接做了决定:“表姑,跟我回帝都吧。江城这边……暂时别回来了。”

他在帝都郊区有一栋私人别墅,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正好适合季婉清静养。季婉清没有反驳,只是在车子驶离江城地界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别墅里,苏星眠给季婉清泡了杯热茶。窗外是成片的银杏林,秋风拂过,叶子簌簌作响。

“都会好起来的。”苏星眠轻声说。

季婉清捧着茶杯,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顾宸熙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季家剩下的烂摊子,至于躺在医院里的儿子,或许,只能交给时间了。

夜色再次降临,这一次,没有了江城的压抑,只有别墅里淡淡的茶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关于新生的气息。

季婉清坐在别墅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少年时期的季宇轩穿着白衬衫,抱着篮球笑得一脸灿烂,眼里还没有后来那些阴鸷和偏执。

“其实宇轩这孩子,本性不坏的。”她轻声对坐在对面的苏星眠说,声音里带着怅然,“小时候邻居家的猫下了崽,他偷偷把自己的牛奶省下来喂,喂了整整一个月。”

只是后来,季老爷子的期望像座山压了下来。老爷子一辈子要强,总觉得季家不能落在旁人后面,尤其见不得陆家蒸蒸日上。他总在饭桌上敲着筷子说:“宇轩,你是季家的长孙,将来整个家业都是你的,要是连陆家的毛头小子都比不过,以后有脸见列祖列宗?”

那些话像种子,在季宇轩心里发了芽。他开始拼命学金融、学管理,逼着自己钻进商场的尔虞我诈里,眼里的光一点点被争强好胜的执念取代。季婉清劝过,可老爷子瞪着眼骂她妇人之仁,他觉得“严师出高徒”,默认了严苛。

“后来陆家要和顾家联姻,明远和宇轩都急红了眼。”季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汽模糊了她的眼,“他们哪知道,那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她早从顾家的远房亲戚那里听说,顾陆两家最初的合作协议里,根本没提联姻的事,不过是为了稳住市场情绪,故意放出的风声。可谁也没料到,顾凝月对陆泽成动了真格。

那个一向清冷独立的顾家大小姐,不知怎么就对陆泽成上了心。她不仅在家族会议上力排众议,坚持要履行“婚约”,而陆泽成主动将自己名下的部分陆氏股权转到了合作项目里,用行动坐实了这场联姻。

“陆泽成一直都很喜欢顾凝月。”季婉清叹了口气,“她拿着股权去订婚,在外人看来,就是顾陆两家彻底绑在了一起,这对季家来说,无异于被扼住了喉咙。”

季明远和季宇轩彻底慌了。他们认定顾家是铁了心要和陆家联手打压季家,那些日子,爷孙俩关在书房里密谋到深夜,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季婉清劝过,说商场上的事该光明正大地拼,可被焦虑冲昏头脑的两人哪里听得进去。

“他们觉得那是最后的机会了。”季婉清的声音发颤,“爸说,只要能搅黄这桩事,季家还有活路。宇轩……他是被他爷爷逼得太紧了,才会想出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结果呢?

偷数据的职员反水,举报环保问题被顾凝月轻松化解,最后在马场弄巧成拙,把自己摔进了医院。

季婉清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忙活了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没伤到陆家分毫,反倒把自己家拖进了泥潭……这到底是图什么啊?”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像是在无声地叹息。那个曾经抱着篮球笑的少年,终究还是被家族的执念和自己的野心,拖进了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

苏星眠递过一张纸巾,指尖触到季婉清微凉的手,轻声道:“阿姨,有些路一旦踏错,就很难回头了。”

季婉清接过纸巾按住眼角,指腹摩挲着照片上少年的笑脸,声音低得像耳语:“前几天去医院看宇轩,他醒着,却一句话不说,就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瓶。我把这张照片给他看,他眼睛动了动,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卡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续上:“他说,‘妈,我好像……把小时候的自己弄丢了’。”

这句话让苏星眠心头一涩。谁不是从纯粹的少年走过来的?只是有人被世俗磨平了棱角,有人却被执念拽着,一步步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顾姐姐那边……”苏星眠犹豫着开口,“其实她后来托人带过话,说如果季家愿意好好谈债务重组,陆家可以出面协调银行宽限些时日。”

季婉清苦笑一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爸不在了,宇轩成了那样,季家早就没了谈判的底气。何况……”她抬眼看向苏星眠,眼底带着疲惫的清醒,“凝月是个好姑娘,可她站在陆家那边,我们和她之间,隔着的是整个季家的废墟啊!”

正说着,顾宸熙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秋日的凉意。他看了眼季婉清泛红的眼眶,把一份文件放在石桌上:“表姑,季氏剩下的那些优质资产,我联系了几家信得过的企业接手,价格很公道,足够还清银行的紧急贷款,还能剩下些给宇轩后续治疗。”

季婉清望着那份文件,指尖微微颤抖。那是她从前和姐姐奋斗半生的心血,如今要这样被拆分变卖,可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谢谢你,阿熙。”

“应该的。”顾宸熙在苏星眠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银杏树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剩下的路,总要往前看。”

季婉清没再说话,只是将那张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风吹过,又有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易碎的金色记忆。

几天后,季婉清去医院给季宇轩办理转院手续。病房里,护士正在给他换药,纱布解开时,那条曾经能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的腿,此刻肿得吓人。

季宇轩疼得皱紧了眉,却没像从前那样发脾气。看到母亲进来,他哑着嗓子问:“妈,我们……真的要去帝都了?”

“嗯,”季婉清走过去,轻轻握住他没输液的手,“去那边好好治病,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季宇轩望着窗外,江城的天空依旧蓝得刺眼,可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在阳光下抱着篮球奔跑的年纪了。他忽然低声说:“妈,等我好了……去给陆泽成和顾凝月道个歉吧。”

季婉清身体一僵,随即眼眶又热了。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带着释然的轻颤:“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总要摔过最痛的跤,才能看清自己走过的路。季家的大厦倒了,但只要人还在,总能在废墟之上,慢慢拾捡起散落的初心,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是在朝着光亮的地方去。

别墅庭院里的银杏叶还在落,季婉清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秋意虽凉,却也藏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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