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我还没死,可魂已经上了册
陈二狗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间存放着历代归途者名录的偏殿,阴冷得像是个冰窖。
他手里那杆用狼毫做的记录笔,这会儿比千斤顶还沉。
就在刚才,他正按照惯例清理那些发霉的卷轴,想把最新的那卷《庚子年归者名录》摊开晾晾。
谁知道这一摊,摊出了大事。
卷轴的末尾,原本该是一片空白的地方,突兀地多出了一个黑框。
那种框他不陌生,死人专用,用来填八字和死因的。
可这框下面还有一行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备注:“归001,状态:待启。”
陈二狗是个怕麻烦的人,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卷轴哪个混蛋拿去垫过桌角,沾了脏东西。
他啐了口唾沫在袖口上,这就准备往上擦。
袖子还没挨着纸面,那黑框里的墨迹突然活了。
就像是有个隐形的书生正趴在那儿奋笔疾书,墨汁在纸面上飞快地游走、凝固。
一眨眼的功夫,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填满了那个框:
小石头。
陈二狗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这字迹太丑了,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像是被狗啃过。
可这丑得极其眼熟。
十年前,他在外门杂役处管事的时候,那个刚被捡回来的哑巴小孩第一次学写名字,写出来的就是这一坨墨猪。
陈二狗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烧了总没错。
火苗舔过纸面,卷轴在噼啪声中化作了一堆黑灰。
陈二狗松了口气,拍拍屁股溜回了被窝。
第二天一早,案台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卷崭新的名录。
展开。
末尾依旧是那个黑框,依旧是那坨丑陋的“小石头”。
接下来的两天,陈二狗把这卷轴撕过、泡过水、甚至拿去喂了后院的大黄狗。
可不管他怎么折腾,只要一觉醒来,那玩意儿准保完好无损地躺在案台上,连位置都没挪动过半分。
到了第三天夜里,陈二狗不敢睡了。
他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珠子熬着,可眼皮子像是灌了铅,那是某种根本无法抗拒的困意。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偏殿,只有一张看不到边际的黑色长桌。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沾满了朱砂的判官笔,正机械地在那本厚得吓人的名册上打钩。
钩完一页,翻一页。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根本不受控制的手,重重地在“小石头”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啪。”
册子合上的声音大得像惊雷。
陈二狗猛地抬头,只见那本名册暗红色的封皮上,赫然印着四个烫金大字:
“接收单位:门内。”
同一时刻,铃音学堂。
苏墨盘腿坐在蒲团上,眉头锁得死紧。
为了防止那扇光门里溢出的精神波动干扰心智,他在自己周围布下了整整三层“梦障阵”。
这阵法能隔绝神识,哪怕是元婴期的老怪来了,也别想轻易钻进他的脑子里。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锅煮得粘稠的浆糊里。
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雾气,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实地,而是一条条蠕动的数据流。
无数个半透明的人影,正像是在赶庙会一样,排着长队朝前走。
他们脸上没表情,也不说话,每个人头顶上都悬浮着一个发着光的标签。
苏墨眯起眼睛,那是……出厂编号?
队伍的最前端,那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
虽然五官模糊,但那种倔强到骨子里的站姿,苏墨哪怕烧成灰都认得出来。
而在小石头的头顶,那个标签亮得刺眼,上面的字迹还在不断跳动变化:
“魂籍激活中,进度97%……”
“混账!”
苏墨怒吼一声,什么冷静、什么谋略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猛地向前冲去,伸手就要去抓小石头的胳膊。
只要打断那个进度条,哪怕只有一瞬!
“哗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小石头衣角的刹那,脚下的灰色雾气突然凝实,化作两条漆黑的锁链,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透彻心扉的寒意顺着脚踝直冲识海,苏墨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割了一块下来。
那个机械、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检测到非法干预登记程序。判定为恶意入侵。”
“惩罚:扣除阳寿三年。”
苏墨猛地睁开眼。
密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阵法运转的嗡嗡声。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把抓起挂在胸口的寿元牌。
那块原本温润如玉的牌子,此刻竟然真的黯淡了下去,整整三格刻度变成了死灰色,像是枯死的木头。
南荒,归者营地。
周逸尘是被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呓语声吵醒的。
他披上战甲冲出帅帐,只见不远处的少年营帐里,灯火通明。
十七个原本早就睡下的少年,此刻正整整齐齐地坐在床铺上。
他们闭着眼睛,身子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微微晃动,嘴里异口同声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不是第一个走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声音不大,却齐整得像是经过了千万次的排练。
十七个少年的嗓音汇聚在一起,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震得帐篷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周逸尘大步跨进帐篷,随手抓住离得最近的一个少年的肩膀:“醒醒!”
少年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两口枯井。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看周逸尘,而是机械地抬起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普普通通的草叶,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草叶上沾着血,用一种极其稚嫩的手法写着几个小字:
“替我活下去。”
周逸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字迹……
他在外门的时候,曾经没收过一本小石头的涂鸦本。
那是小石头十岁的时候,躲在柴房里偷偷练签名用的。
那个“活”字的一撇,总是习惯性地拉得特别长,像是一把想要刺破苍穹的剑。
跟这草叶上的字,一模一样。
“你们……见过他?”周逸尘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少年没有回答,眼神里的黑暗迅速退去,重新变得清澈而茫然。
他奇怪地看着手里的草叶,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东西是哪来的。
还没等周逸尘再问,那片草叶突然无火自燃。
绿色的火苗一闪而过,连点烟都没冒。
周逸尘只觉得掌心一烫,那团灰烬在空气中并没有散开,而是诡异地扭曲、重组,最终在他面前悬浮成了两个漆黑的大字:
“已录。”
忘川河底,寒气逼人。
这里是生人勿近的禁地,每一滴水都重如千钧。
江羽裳身上的避水诀光芒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巨大的水压压得她骨骼咯吱作响。
但她的手,死死抓着那块从河底淤泥里挖出来的残碑。
这块碑叫做“冥籍”,是传说中只有死人才能留名的地方。
她费尽千辛万苦潜下来,就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如果小石头的灵魂真的有问题,这里一定会有记录。
她找到了。
在石碑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归001”的条目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江羽裳凑近了些,看清了下面的小字,瞳孔骤然收缩。
“归001,灵魂完整度:100%。登记时间:天元历三千四百二十一年,腊月初八。”
十年前。
那是小石头第一次接外门任务,差点死在妖兽嘴里的日子。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命大活了下来,江羽裳甚至亲自给他包扎过伤口。
那个伤口愈合得很快,快得不合常理。
原来……根本不是愈合。
江羽裳的手指颤抖着继续往下划,更多的操作记录显现了出来:
“腊月初八:预提申请,通过。”
“腊月初九:暂存中阴,待命。”
“今夜子时:即将激活。”
“这就是个骗局……”江羽裳咬着牙,猛地举起手中的分水刺,狠狠扎向那块石碑,“他根本就没活下来过!这十年,他只是个被你们寄存在阳间的容器!”
“铛!”
分水刺断成两截。
石碑毫发无损。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水流钻进了她的耳朵,化作一声充满了戏谑的低语:
“江医官,你现在查的,可是我们十年前就已经办完的公事啊。”
灰桥第九阶。
风停了,连带着周围的时间仿佛都凝固了下来。
小石头安静地盘坐在桥头,那种要把骨头烧化的剧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就像是一个背负了十年重担的苦力,终于卸下了货物。
他的眼前没有灰雾,也没有光门,而是浮现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类似于琉璃镜面的东西。
上面只有几行简单的字,干净得有些冷酷:
“魂籍号:归001。”
“状态:待激活。”
“剩余缓冲时间:九步。”
小石头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惊恐,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他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次在梦里看见那扇门开始,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血是冷的开始,从每一次心跳都和那个该死的铜铃共鸣开始。
他就知道,这具身体,这条命,甚至这个灵魂,从来就不属于“小石头”这个人。
他是货物,是燃料,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祭品。
“九步么……”
小石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没有起身,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隔着虚空,轻轻点向了那个悬浮在眼前的界面。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界面闪烁了一下。
一行鲜红的提示跳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自主接触行为。”
“判定为自愿提交。”
“激活倒计时缩短,剩余缓冲:三步。”
小石头放下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既然早就卖了身,那至少这最后的一把火,得由老子自己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