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片场的灯光炙烈如盛夏正午,烘烤着瓢泼而下的人工雨幕。
初画跪在泥泞之中,冰凉的雨水如同细小蜿蜒的蛇,沿着她的发梢与脸颊滑落,最终在单薄的戏服上洇开一团团深谙的水痕。
视野被绵密的水帘与凝结在睫毛上的重负弄得一片模糊。
她望向对面的男人,胸腔里的那颗器官失了控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声响大得几乎要淹没导演的咆哮。
“初画!你是被绑架了,不是来领退休金的!挣扎啊!反抗啊!”
导演吴酃邱的怒吼穿透哗哗雨声,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清脆地扇在她脸上。
场记小张脖颈一缩,悄无声息地又退后了半步,恨不得将自己融进背景板里。
第七次NG了。
片场沉寂得可怕,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实体,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初画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柔软皮肤上刻下数个殷红的月牙。
她深吸一口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水汽的空气,抬眸看向白敬亭。
男人立在雨中,白色的衬衫被水彻底浸透,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暧昧,紧紧贴合在他身躯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训练有素的肌肉线条。
湿漉漉的刘海搭在额前,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悬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将坠未坠。
“再来。”
她抹去眼前的雨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囚住你的人》第五场七镜八次,Action!”
场记板啪地合上,声响清脆,如同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白敬亭的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
依照剧本,他此刻应当粗暴地吻上来,可他停留在那里的拇指,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块肌肤——那儿有一处淡粉色的胎记,形状恰如一朵微绽的白蔷薇。
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灼烫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那胎记深处炸开!好似烧红的烙铁狠狠摁了上去!
“呃……”
初画浑身剧烈一颤,本能地就要向后躲避;却被白敬亭另一条手臂牢牢箍住了腰肢,整个人被更强悍的力量按进他怀中。
那疼痛并非停留表皮,而是钻入了骨髓,与脉搏同频鼓噪。
“唔……”
她的惊呼被扼在喉咙深处。
白敬亭的唇距她仅存一寸,温热的呼吸带着清凉的薄荷糖味儿,纠缠着雨水的湿漉,一并喷洒在她脸上。
“卡!”
吴酃邱一把将剧本摜在地上,溅起混浊的水花。
“白敬亭!你是在强吻,不是在拆快递!情绪!我要看到你的情绪!”
白敬亭猛地松开了手,连气息都有些紊乱。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初画耳后——那里此刻红得骇人,像是刚刚经受了一次真实的烫伤。
“你这里……”
他低声说,伸手想去碰,却又在半途生生僵住,五指蜷缩。
初画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道具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片场霎时间万籁俱寂。
场记小张连呼吸都屏住了,偷偷瞟向监视器。
画面恰好定格在白敬亭扣住初画后颈的特写上:男人的拇指正好按压在那朵白蔷薇胎记上,而初画的眼睛瞪得极大,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白敬亭的身影,那眼神不像面对搭档,更像是看见了什么来自深渊的可怖之物。
“休息十分钟!”
吴酃邱烦躁地耙着自己的头发:
“初画,去补妆!白老师,麻烦你……控制一下你的手。”
……
休息室里,初画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濡湿的鬓发,检查那处肇事的源头。
胎记依旧是那抹淡粉,丝毫看不出片刻前的狰狞;可那蚀骨的灼痛感,却真实得令她心有余悸。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
指尖传来的,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体温。
“奇怪……”
门被推开,白敬亭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厚毛巾。
“给。”
他递过来,目光却依旧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黏在她耳后。
“天生的。”
初画打断他,接过毛巾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背,她触电般地迅速收了回来。
白敬亭眯了眯眼,空气中弥漫开无形压力的静谧,持续了几秒。
他突然开口道:
“第七次了。”
初画抬眼:
“什么?”
“这场戏,NG了七次。”
白敬亭倚靠着化妆台,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她,
“你是真的不会演,还是……”
他倏地俯身逼近,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在躲我?”
初画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拍。
化妆间的光源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一半脸庞置于明亮,另一半藏进深邃的暗影里,那双眼睛在晦暗中,显得格外沉黯,像能将人魂魄都吸入的漩涡。
“我没有。”
她挪开视线,攥紧了手中的毛巾,
“只是……不太习惯这种戏。”
白敬亭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伸手拂开她耳侧的碎发。
当他的指尖再次有意无意地擦过那朵白蔷薇时,初画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颤。
“真的只是胎记?”
他低声追问,嗓音里含着不容错辨的探询:
“刚才,它烫到我了。”
初画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道:
“白老师,您入戏太深了。”
……
当晚,#白敬亭初画吻戏NG七次#引爆热搜。
视频里,初画被白敬亭用力按在墙上,却在最后一刻猛然偏过头,导致了拍摄的中断。
评论区化作修罗场:
【糊咖也配嫌弃顶流?】
【笑死,装什么清纯玉女,剧本没看就接?】
【听说她是带资进组,难怪演技这么烂】
【白敬亭实惨,跟这种木头对戏还要被蹭热度!】
初画关掉手机,屏幕的黑暗映出她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指尖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抚上耳后。
那里,又开始隐隐发烫。
她步入浴室,拧开水龙头,用沁凉的流水冲刷着那处反常升温的皮肤,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源自内部的灼热。
她抬头望向镜子——就在那一刹那,镜中自己的瞳孔深处,竟倏地掠过一丝非人的,冰冷的银芒!
“啪!”她猛地掼关了水流。
再定睛看去,镜中的影像已然恢复正常,唯有水滴答落的轻响。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产生微弱回音。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白敬亭的顶层公寓。
男人静立于巨大的落地窗前,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地相互摩挲着,似乎在回味触碰那胎记时的奇异触感。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覆上胸口——
隔着衣物,一个若隐若现的蝴蝶纹迹正在皮下持续散发著不寻常的热度,与他耳后未曾消褪的隐痛,隔着遥远的距离,微妙地共振。
他低声自语,音节消散在窗外的万家灯火中:
“找到了……”
桌面上,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条新信息悄然浮现:
【白先生,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与二十年前的实验体特征吻合,需采取行动吗?】
他拿起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修长的手指和凝重的神色。
窗外,都市的霓虹闪烁不定,一如一场无从预告的风暴,正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片场中看似柔弱无助的她。